他端坐在左侧首位,手边那盏茶续了三次水,早已淡如白开。他没有催,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耐。数十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他身后的几个副将已经坐不住了。
“章大人,谢将军这……折子再不递上去,中央那边怕是要问罪下来。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
章衍之没有回头。
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止住了那个副将的话。动作不急不缓,带着让人不敢违逆的从容。指节上套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再等等。殿下身子不好,谢将军走不开。咱们做臣子的,等主子是应当的。”
说完,他端起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目光落在杯沿上,若有所思。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整个军帐都安静了。
向来生人勿进的靖安侯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团雪白的狐裘裹着一个人。狐裘太大太厚了,把那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来,贴在谢危的肩窝里,一半埋进狐裘的绒毛里,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和一双阖着的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嘴唇偶尔咂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一只手从狐裘的缝隙里伸出来,细细小小的,手指软绵绵地攥着谢危的衣领,指节泛着淡淡的粉。
当今圣上的弟弟,也是朝廷频繁施压的原因,正乖乖地蜷在谢将军怀里。
章衍之喝茶的动作不自觉停了。
谢危抱着人走到主位,面不改色地坐了下去。一只手揽着怀里的少年,另一只手翻开了桌上的公文。
“殿下身体不适。说正事。”
帐子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副将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军务。
怀中的那小小人儿却并不安分,时不时小声嘟囔着什么,小脸皱成一团,拽着谢危垂下来的头发,扯来扯去。谢危也不生气,一边翻开着公文,一边时不时地低下头,用下巴蹭一蹭怀里人的发顶。
一个年轻副将看得太入神,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靖安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头,耳朵根通红。
军务议到一半,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谢危低下头。
小殿下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还蒙着水雾的,迷迷蒙蒙的眼睛。
他茫然地看向周围,嘟囔了一句。
“怎么这么多人。”
靖安侯声音轻声细语得不可思议:“吵到殿下了?臣让他们小声些。”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将脑袋往谢危怀里埋了回去。
脸颊蹭过那一处时,感觉不太对。
今天的枕头一点都不柔软,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温热的,带着弹性的,硬邦邦却又裹着一层薄薄衣料的东西。很结实,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活的一样。
萧雪迟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截喉结,微微凸起,就在他鼻尖不到两寸的地方,嘴唇贴着男人坚实的肌肉,半张脸都陷进去了,被那一片温热又紧实的触感裹得严严实实。
小脸“腾”地一下红了。
“谁,谁允许你抱我的!?”
他伸手去推谢危的胸口,用力用得指尖都在发颤。可谢危纹丝不动,他的那点力气像是推在一堵墙上,墙没动,他自己倒因为反作用力往后仰了仰,差点没坐稳。
谢危本能地收紧手臂,把差点从他怀里滑出去的小猫稳稳地捞了回来。
被他这么一捞,自己的脸离那片胸肌更近。萧雪迟更生气了。
“放开放开放开!谁允许你抱我的!谢危你放开我!”
他想再推,手刚抬起来,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穿着官服的,穿着甲胄的人,一张张脸,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十几双眼睛在触碰到他目光的一瞬间,立刻移开了,看书的看书,喝茶的喝茶。
张了张嘴,他没发出声音,小脸却红得能滴血。
“……送我回去。”他小声说。
“好,臣这就……”
“殿下。”
低沉的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左侧首位传过来。
萧雪迟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眉骨高,眼窝深,一身墨色官袍,年龄约摸三十来岁,正看着萧雪迟,嘴角挂着极淡的笑,眼睛深不见底。
“下官章衍之,见过殿下。”
【叮——系统提示:柳州知府章衍之,新的气运之子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