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繁琐、冗长、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工作,既不出挑也不出错,整理这种东西,既没有太多学术价值,也出不了显著成果。很适合用来“考验”新来的小雄虫。
看看它有没有耐心,能不能沉住气,会不会像那些养尊处优的雄虫一样,三天就喊累叫苦。维克多暗暗想。就是得想想待会怎么跟萨特组长汇报对小雄虫的工作安排。
周朗琛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维克多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安排的工作还挺规范详细。
“我明白了,”周朗琛语气真诚,“谢谢维克多老师。”
“直接叫我名字,别套近乎。”维克多微微皱眉。
周朗琛:“好……维克多,这个编号是?”
“内部档案号,”维克多提醒道,“按编号录入系统,别搞混了。”
“好的。”
维克多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那个编号……也是发现载体的日期。”
周朗琛顿了一下。
抱着那数据载体回了自己的工位。周朗琛打开光脑,连接数据载体,导入界面跳出来的瞬间,周朗琛呼吸一滞。
【档案编号:TACRI-ECCS-6149-0317】
【载体类型:固态量子存储阵列(部分损毁)】
【复原率:67.3%】
【时间跨度:8.44光年(公元纪年1990-2066)】
【个体标识:基于行为指纹关联,初步归并为多个单一主体】
1990-2066。
周朗琛盯着这行数字,手指微微发颤。
那是他穿越前的时代,是他真实生活过的年代。这里存储的“多个单一主体”,是和他同时代的人,此刻正以数据残骸的形式躺在他的光脑里。
碎片涌入光屏,像一场数字暴雨。
有文字,有图片,有视频,有音频,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格式的文件,显示乱码。
个体信息记录最完整的部分集中在2008-2035年间,内容横跨多位主体的工作、生活、社交、娱乐、医疗、金融等方方面面。
周朗琛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是一名法医,一个人的全部数字生命就这样在他眼前撕开,摊平,供他观察、研究、检阅、剖析、梳理。
周朗琛深吸一口气,开始分类。
他把文件按年份建立文件夹,再把同一年份的按月份归类。没有时间戳的,他根据内容上下文和文件属性信息,一点一点地推测和标注可能的时间范围。
然后是去重。同一个文案在不同平台的重复发布、同一张图片的不同版本、同一个话题的多次转发……
周朗琛逐条比对,剔除冗余。他惊讶地发现,有个人在不同平台上的“人设”天差地别:工作群里谨小慎微、兢兢业业,游戏论坛里口吐芬芳、骂遍天下无敌嘴,同时,此人还爱穿异性服饰,在某视频平台当不露脸的“网黄”。
再然后是内容标注。每条记录他都要写简短的摘要,标注关键信息,比如人物、地点、事件、情绪倾向。
有些记录看起来无关紧要,类似“今天吃了什么”“好困不想上班”;有些记录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比如“又被催婚了,烦”“体检报告出来了,不敢看”“凌晨三点,还在改PPT,感觉要猝死了,在35岁前猝死就不会优化了吧”。
对于周朗琛来说,这是他穿越前随时都能在网上刷到的“日常”,此刻,却成了珍贵的、让虫一知半解的文物资料。
周朗琛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标注。手指在光脑上飞快地滑动,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屏幕。
这些工作并不都能由AI助手完成。虫族的AI可以识别图像、转录音频、甚至初步翻译方印纹,但涉及到语境理解、情感判断、文化背景的还原,每一处都需要他不断推敲、细致斟酌。
比如“躺平”这个词,直译成虫族语是“平躺的身体动作”,但他必须标注为“在巨大且不可撼动的结构性生存压力下,个体产生的一种顺其自然、不做抵抗、看淡竞争、主动追求低欲望生活的社会心态与生活哲学”;再比如“优化”,在职场语境里不是“提升效率”,而是“裁员”的委婉说法。
他写写删删,删删写写,力求每一个词都信达雅。
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在周朗琛的桌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斑。
周朗琛没有抬头。
“歇歇眼睛。”萨特突然出声,它观察了一整个上午,周朗琛都在认真工作,水都没喝几口,“方印纹里怎么说的?‘张弛有度’。”
周朗琛猛地从工作中抬起头,这才发现马上就到午饭时间了。
萨特推荐他来考试,发他考试资料,又如此关心照顾他。实在是如师如父。
周朗琛真心实意地跟萨特道谢。
萨特却摇摇头:“是你自己争气。维克多那关不好过,它给你80分,已经是它能给的最高分了。”
周朗琛愣了一下,想起维克多冷淡的眼神、不冷不热的态度,忽然觉得,这块“板砖”里的数据,或许不只是“基础整理”那么简单。维克多把它交给他,也许有别的用意。
只是他现在还没想明白而已。
和同事们在食堂吃完饭,周朗琛去了雄虫休息室午休。
研究组的雄虫休息室很小,是因为周朗琛入职而被单独隔出来。里面有一张索伦提前准备的躺椅。
周朗琛躺在躺椅上,给索伦打了全息视频。
索伦的脸出现在光屏里:“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周朗琛调整了个姿势,“维克多给了我一块数据载体,让我整理蓝茧星的数字遗存。我才知道你捐助了研究经费,怎么不跟我说?”
他有些困了,上午的工作耗费了不少精神。
索伦有些心疼,语气都放轻了些:“晚上回家再跟你细说,现在好好休息,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雄虫比雌虫下班早,我去接你。”
索伦愣了一下:“接我?”
“嗯。”周朗琛笑得很温柔,“总是你接送我,我也要接送你。”
光屏里,索伦的蓝绿色眼眸闪了闪,像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他沉默了两秒,语气中暗含期待:“好,快到了提前跟我说。”
……
下午,周朗琛把柜子里的零食分给同事们,继续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
下班后,周朗琛跨越大半个城市,来到军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