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挽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发凝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纸张有些模糊,但字迹还清晰可辨。
上面写着:“实验进入第二阶段,需要增加实验对象数量,建议从北部矿区‘招募’。人数:五十。条件:年轻男性,18-25岁,身体健康。”
“招募”两个字特地加了引号。
沈卿挽盯着那两个字,眼尾发红。
闻泊尧说的都是真的,由沈御领导的白人政权和M国达成的《石油交易密约》完全是一份严重违反国际法的条约,表面上石油交易,暗地里授权M国使用武力暴力镇压境内黑色人种,还允许其在境内做人体实验!
沈御为了达成种族清洗的目的还真的不择手段!
S国通过联合国授权出兵,是合法的没错,也能保住沈卿挽想要保护的人,但沈卿挽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可现在一件一件事压在沈卿挽的脊骨,早已经不堪重负,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以沈卿挽个人的能力很难完成,接受S国和闻泊尧的帮助确实会让他这条路走得平坦一点,虽然他早已经想过这条路注定颠沛流离。
闻泊尧甚至拿自己的婚姻当做筹码……
思及此,沈卿挽低低嘲了一声。
闻泊尧重新坐下来,说了一句“你何必孤军奋战,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随后,房间里陷入沉默。
他等着沈卿挽的态度。
窗外有夜风吹过,楼下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那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像某种压抑的呜咽。
良久,沈卿挽才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十分平静,宛如一潭死水,微澜不起。
“顾霜行部下失踪的那些人,”他开口,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发哑,“就在这里?”
闻泊尧点点头,“嗯,根据这份记录,最近三个月,矿区至少失踪了三十二名工人,年龄都在18到25岁之间,顾霜行那边有几个线人,最后查到的线索也都指向这个地方。”
沈卿挽低下头,看着那份备忘录。
“招募”两个字在他的眼前晃,像两个小小的钩子,勾住什么东西,往下拽,拽出一条深深的血痕,疼痛无比。
沈卿挽不由地想起上次与顾霜行见面时说的话。
——“我们有几个兄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也想起那个年轻的黑人士兵,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听顾霜行说,那“小泥鳅”叫乐诚。
乐诚就站在驻地里,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沈参赞,您说我们能赢吗?”
……
三十二个人。
三十二条命。
“招募”。
沈卿挽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伸起手,掌心捂住了眼睛。
闻泊尧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很久,沈卿挽才放下手臂,睁开眼睛,看向闻泊尧,“你想让我做什么?”
闻泊尧没有犹豫,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张纸,放在沈卿挽的面前。
那是一张邀请函。
浅棕色的卡纸,上面印着烫金的字:M国驻S国大使馆,闭门会议,兹邀请——后面用钢笔填着他的名字:沈卿挽(以闻泊尧上校未婚妻身份列席)。
“三天之后。”闻泊尧说,“M国大使馆有一场秘密会议,参会的有M国能源部代表、Z国驻S国参赞,还有S国这边的一个议员,他们会讨论BrightProject的下一步计划。”
沈卿挽看着那张邀请函,没有说话。
闻泊尧继续说:“参加这场会议,你拿到他们讨论的证据,当场揭穿。”
沈卿挽与他对视。
闻泊尧毫不掩饰地迎上Omega的目光,那双平日里如春风化雨的眼眸里没有玩笑,偏偏只有一种认真的笃定——近乎执拗的笃定。
“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闻泊尧说,“你的身份、你的能力、你在谈判桌上的表现——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沈卿挽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如果我失败了呢?”
“你不会失败。”
“我是说如果。”
闻泊尧看着沈卿挽的脸色,目光动了动,然后他伸手,握住沈卿挽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他把自己的温度覆上去,轻轻握住。
“那我们就一起承担后果,你是我的未婚妻,有了这一层身份,至少沈外交官不是孤军奋战。”
沈卿挽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闻泊尧的手比他大一些,掌心干燥温热,总是带着毋庸质疑的力道,让人难以拒绝,但接受了也会感到不安。
沈卿挽回想起订婚那天,闻泊尧把这枚钥匙挂在他脖子上时说:“从今天起,那也是你的家。”
闻泊尧还说过:“我能给你的,是一个退路。”
沈卿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也不得不承认,闻泊尧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善于收拢人心的政治家。
沈卿挽反握住那只手,力道很轻。
那局国际象棋上,他棋差一招,闻泊尧送了他一枚Queen,自己却手持King。
但在这一盘棋上,沈卿挽却想要自己成为King,即使明知前路漫漫、后路深渊,还要主动参与进攻、掌控全局。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