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宕机的服务器与雨夜的孤岛
周三,夜幕低垂。
梅雨季的暴雨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剿,将整个云境科教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雾之中。
C1 栋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灯光依然惨白如昼,恒温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种令人耳鸣的幻听。
林寂坐在主控位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支撑着他运转了半个月的神经,正在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面前的三块显示屏上,绿色的代码瀑布般流淌,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一只飞舞的萤火虫,在他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重影的光尾。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伴随着一种从脑髓深处传来的、钝刀割肉般的痛感。
“师兄,这组数据的方差……”苏晓拿着报告走过来,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林寂试图站起来去拿那份报告。
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一种强烈的、失重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仿佛地心引力突然消失,又突然加倍,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拽了一下他的脑干。
视线黑了一瞬。
踉跄了一下,手掌重重地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师兄?”苏晓惊呼了一声,伸手想扶他。
“没事。”林寂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强行压下身体的造反,“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
但他知道不是。
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浑身的骨节都在发酸,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这是身体发出的最高级别红色警报——免疫系统屏障全线失效。
这半个月来,他在雷公山淋雨、在帐篷里受冻、熬夜重写传输协议、应对 DeepMind 的越洋面试,还要抽出精力去维系和陆燃那种小心翼翼的关系。
他以为自己是一台可以无限超频的量子计算机,但碳基生物终究是有极限的。
“你脸很红,是不是发烧了?”苏晓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林寂下意识地后仰,避开了那只手。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身体依然抗拒着除那个人以外的触碰。
“我回去了。”林寂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甚至有些迟缓,“今晚不加班。你们也早点回。”
“我送你吧?你这样能不能开车?”
“能。”林寂简短地回答,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实验室。
他像个固执的伤兵,拒绝了所有的搀扶,独自一人走进了暴雨如注的黑夜。
2. 只有一把钥匙的特权
晚上九点半。
体育生宿舍 302 里,陆燃正在跟舍友开黑。键盘敲得震天响,嘴里喊着“救命救命”,但心思却总是不在游戏上。
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晓发来的微信。
【苏晓:陆燃,师兄刚才在实验室状态不对,好像发烧了,路都走不稳。他非要自己开车回去,我不放心,你能去看看他吗?】
陆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种游戏里的紧张感在这一秒变成了现实中的恐慌。
“操。”
扔下鼠标,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冲锋衣和车钥匙,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宿舍。
“燃哥!团战啊!你去哪?!”
“团个屁!救人!”
一路上,陆燃把那辆借来的破大众开出了赛车的感觉。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挡风玻璃上漫天的水帘。
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全是林寂那张苍白的脸。
到了博士生公寓楼下,他没有打电话,也没发微信。他知道按照林寂的性格,这时候肯定会说“我没事,别来”。
他直接冲进电梯,看着红色的数字一个个跳动,心里默念着快点,再快点。
站在 2201 的门口,陆燃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叮咚——”
没人应。
再按。
是死寂。只有走廊里感应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那把林寂给他的备用钥匙。
这把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但他从未在林寂不在的时候用过。这是底线,也是尊重。他曾幻想过无数次用这把钥匙打开这扇门的情景,或许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或许是一次惊喜的突袭。
但绝不是现在。
“咔哒。”
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声音,和微弱的地灯光亮。空气里没有往常那种清冷的雪松香薰味,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热度,那是人体发烧时特有的气息。
“林寂?”
燃关上门,换了鞋,声音有些发颤。
无人回应。
他快步走进客厅。借着窗外的闪电,他看到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林寂并没有回卧室,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到床边。他就那样倒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雨淋湿了一半的衬衫,领带勒在脖子上,整个人陷在沙发深处,像是一只受了伤后躲进洞穴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陆燃冲过去,单膝跪在沙发边。
林寂……”
林寂没有醒。他的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粗重,嘴唇干裂得起皮。
陆燃伸出手,手背贴上林寂的额头。
那一瞬间,陆燃倒吸了一口凉气。
滚烫。
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吓人。
“林寂!林寂!”陆燃拍了拍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林寂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平时总是清明、理智、仿佛能看透一切数据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他看着陆燃,眼神没有焦距,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认出眼前的人。
“……你怎么进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
陆燃举起手里的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又是急又是气:
“走进来的!我不来你是不是准备就在这儿烧成傻子?啊?林大科学家?”
3. 剥离铠甲与温水擦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燃忙得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他先把林寂打横抱起。
入手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林寂有多轻。这个一米八一的男人,抱在怀里竟然轻飘飘的,只有那滚烫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陆燃心上。
走进主卧,陆燃把他放在床上。
是他第一次进林寂的卧室。房间和客厅一样,冷淡、整洁、没有人气。灰色的床单平整得像是一个还没运行的程序界面。
“热……”林寂无意识地拉扯着领口,眉宇间满是痛苦。
“这就给你脱,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