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自动挂断了。
他看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眼里的光,也跟着一点点熄灭了。
“燃哥……担架来了……”周涛红着眼圈,不敢碰他,“你忍着点。”
陆燃没有说话。他任由队友们把他抬上担架,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透过救护车模糊的窗户,他看到了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 C1 大楼。它像一座璀璨的水晶宫,悬浮在云端,神圣,遥远,且冷漠。
原来,所谓的“最高优先级”,在现实的宏大叙事面前,不过是一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所谓的“随时响应”,是有前置条件的。
那个条件就是——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陆燃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混着雨水,无声地滑落进鬓角。
那一刻,他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比他的韧带断得更彻底。
4. 迟到的回响
凌晨一点。
会议终于结束了。所有的技术细节确认完毕。
屏蔽门开启。
那种令人窒息的封闭感终于消失了。
林寂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祝贺,径直走向那个保密柜。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输错了两次密码才打开柜门。
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三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陆燃。
时间分别是:19:42,19:43,19:45。
林寂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太了解陆燃了。那个骄傲的、从来只报喜不报忧的大男孩,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事,绝不会在几分钟内连续打三个电话。
他立刻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林寂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师兄,怎么了?”苏晓收拾好东西走过来,看到林寂的样子,吓了一跳,“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累到了?”
“陆燃……”林寂的声音在发抖,“陆燃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到。”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安慰道:“可能是想问你工作结没结束吧?或者……又给你送水果来了?”
“不。不对。”林寂摇着头,那种心慌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你不了解他。他不会这样。”
他再次拨打,依然是关机。
他打给周涛。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医院。
“喂?林博士?”周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周涛,陆燃呢?他在哪?为什么关机了?”林寂急切地问道,完全失去了平时的风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燃哥……睡了。”周涛的声音很冷,“在医院。韧带断裂,半月板撕裂。刚做完检查,打了石膏。”
“轰——”
林寂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周涛拒绝得很干脆,“医生说他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而且……燃哥说了,谁也不见。”
“我是谁也不见吗?我是……”
“林博士。”周涛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替兄弟不值的愤怒,“燃哥受伤的时候,疼得满地打滚,一直在给你打电话。那个时候,你在哪?”
林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时候,他在哪?
他在接受掌声,在接受赞美,在通往他辉煌未来的红地毯上。
“挂了。你也早点睡吧,大科学家。”
电话挂断。
林寂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窗外的暴雨还在下,冷风灌进来,吹透了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
他好像,把他的太阳弄丢了。
5. 懂事的谎言
凌晨四点。
体育生宿舍。
陆燃没有住院。他不想闻那种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白惨惨的病房里。他强行让周涛把他背回了宿舍。
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地架在枕头上。止痛药的药效已经过了,那种钻心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着神经。
但他睡不着。
他把那个没电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开机。
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全是林寂的。
【微信】林寂:陆燃,对不起,我在开屏蔽会议,没拿到手机。
【微信】林寂:你怎么样?周涛说你受伤了?在哪家医院?
【微信】林寂:回我电话,求你。
【微信】林寂:我现在去宿舍找你。
几十个未接来电提醒。
陆燃看着那些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看到这些,他或许会委屈得大哭一场,然后原谅他。
但现在,他只觉得累。
那种心如死灰的累。
他想起了林寂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会很忙,项目进入攻坚期。”
他想起了苏晓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他需要的是能和他同频共振的思维,而不是一盒切好的水果。”
是啊。
林寂是干大事的人。他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他的大脑是用来思考人类未来的。
而自己呢?一个打球把腿摔断了的废物。这时候让他来找自己,除了耽误他的休息,除了让他那个精密的系统因为“愧疚”而卡顿,还有什么意义?
陆燃,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能不能……别再当个拖油瓶了?
他听到楼下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那是林寂那辆银色 SUV 特有的电机声。
他知道,林寂就在楼下。
陆燃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剧痛,拿起手机,打下了那行字。
【陆燃:睡了,没事。刚才疼懵了按错了。医生说就是普通扭伤,养两天就好。你忙你的,别大惊小怪的。】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子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宿舍楼门口,仰头看着这边的窗户。他穿着那件被雨淋湿的西装,像一座孤独的雕塑。
陆燃拉上了窗帘。
将那个身影,连同自己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关在了黑暗之外。
这是他第一次对林寂撒谎。
也是他第一次,学会了像个成年人一样,用“懂事”来掩盖伤口,用“没事”来拒绝关心。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一通电话就能跨越的。有些优先级的排序,是写在人生代码的底层逻辑里的,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