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碳纤维护具与被拒绝的最优解
周六,上午十点。
昨夜那场几乎淹没城市的暴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的水汽。C1 栋实验室的顶层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关于 DeepMind 合作细节的内部复盘会。
陈教授坐在主位上,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洋溢着少见的红光:“这次的演示非常成功。刚才院办打来电话,王处长和校领导今晚想组个局,专门给你庆功。林寂,这可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你准备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寂,眼神里带着羡慕与钦佩。
林寂坐在长桌的一侧,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有些发皱的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的小臂苍白而紧绷。眼下的青黑在冷白皮的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随时会断电的易碎感。
他看着陈教授,脑海里回荡的却是昨晚电话里那无尽的忙音,和那个名为“陆燃”的对话框里,那句冷冰冰的“睡了,没事”。
那种失控的焦虑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但他面上依然维持着那个“林组长”的冷静。
“谢谢老师费心,实在是抱歉,陈老师。”
林寂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微微欠身,声音沙哑,语速却很慢,透着一股虚弱的诚恳。
““陈老师,谢谢您帮我组这个局。但我现在的状态实在太差了,连轴转了30多个小时,脑子已经不转了,身上味道也不好闻。那种场合,我怕在这种状态下说话不得体,反而扫了领导的兴,给咱们院丢人。今晚我想先去处理一下个人急事,顺便调整下状态。等我这就缓过来了,一定单独请您和王处,好好赔罪。””
会议室里的空气稍微凝固了一下。陈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眉头微皱:“林寂,你应该知道今晚这个局的分量。这是为你去那边铺路……”
“我知道,谢谢老师费心。”
林寂放下笔,手指在桌下死死地掐着掌心,利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得体。
“但我家里出了急事。”他抬起头,直视着陈教授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疲惫与坚持,“必须要我现在过去处理。真的很抱歉,扫了大家的兴。”
“家里?”陈教授愣了一下。他带了林寂三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学生家里有什么事能让他露出这种神情。
旁边的苏晓有些担忧地看了林寂一眼,刚想开口帮腔,却看到林寂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电脑了。
动作很快,甚至有点慌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条理清晰的强迫症患者。
“那……严重吗?”陈教授的语气软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是非去不可,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请假。”林寂把电脑塞进包里,站起身,对着在座的各位微微颔首,“改天我自罚三杯。大家辛苦了。”
说完,他没有再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向门口。
直到走出会议室,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将里面的议论声彻底隔绝,林寂才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他撒谎了。他没有家,他的“家”在体育生宿舍 302,而且那个“家”现在拒绝他的访问。
但他不在乎了。在这个充斥着算计、利益和所谓“前途”的世界里,他第一次只想做一个背信弃义的逃兵。
林寂没有回公寓换衣服,甚至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快步跑了下去。他没有回公寓补觉,而是直接驱车去了市区最高端的运动康复中心。
一个小时后,他提着两个巨大的袋子,出现在了体育生宿舍楼下。
袋子里装着一副来自德国的定制碳纤维踝关节固定支具,轻便、透气、支撑力极强,价格抵得上陆燃两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几盒进口的软骨素和促进韧带修复的营养品。
这是林寂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
在他的人生算法里,既然发生了“意外伤害”这个 Bug,那么修补它的方式就是提供最高效的医疗资源和最顶级的硬件支持。
推开 302 宿舍门的时候,里面乱糟糟的。
陆燃的床铺在下铺。此时,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的大男孩正半躺在床上,那条受了伤的左腿被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地架在一摞书上。
听到开门声,陆燃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寂看到陆燃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回避。
“……你怎么来了?”陆燃放下手里的游戏手柄,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被角,似乎想遮住那条笨重的伤腿。
“来看看你。”林寂走过去,把那些昂贵的袋子放在那张堆满了泡面桶和饮料瓶的桌子上。这种格格不入的精致感,让宿舍里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这是碳纤维的支具,比石膏透气,也能提供更好的支撑。等消肿了就能换上。”林寂一边说,一边拿出一盒药,“这个是氨糖软骨素,每天三次,对半月板恢复有好处。还有……”
“林寂。”
陆燃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林寂感到心慌的客气。
“不用了。真不用。”陆燃指了指自己的腿,“队医都看过了,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用不上。”
林寂拿着药盒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为了让你恢复得更快。”林寂试图解释,“这就是最优解。”
“对我来说,这就不是什么解。”陆燃苦笑了一下,眼神扫过那个印着外文的高级包装盒,“这叫……施舍。”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寂的软肋。
“我没有那个意思。”林寂急切地想要辩解,他蹲下身,视线与陆燃齐平,试图去握陆燃的手,“陆燃,我昨晚……”
陆燃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我知道,你在忙。”陆燃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都懂。你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因为我这点小伤分心。东西你拿走吧,周涛他们一会回来,这儿都没地儿放。”
林寂看着那个拒绝交流的侧脸,看着那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石膏腿。
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在这里彻底失效了。他买得起最贵的护具,却买不回陆燃看向他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
他站起身,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东西我放这儿了。”林寂最后说道,声音有些发颤,“记得吃。”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充满了药味道的房间。
2. 钻法律的空子与逻辑的死胡同
离开学校后,林寂没有回家。
他去了一家位于市中心写字楼顶层的涉外律师事务所。接待他的是一位专攻英美移民法的资深合伙人,姓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