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林寂坐在真皮沙发上,神情比在 DeepMind 面试时还要严峻。
“赵律师,关于签证,我有一个新的诉求。”林寂开门见山。
“林博士请讲。”
“如果我不走‘民事伴侣’这条路。”林寂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极度焦虑时的表现,“我想带一个人去伦敦,长期的。有没有其他的路径?”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对方是什么身份?您的科研助理?还是……”
“不。”林寂顿了一下,“他是体育专业的硕士,英语基础薄弱,没有相关科研背景。”
赵律师皱起了眉:“这就难了。英国的工签门槛很高。如果不是伴侣签证,普通的陪读或者探亲签证都有时间限制,且不能工作。”
“如果我以课题组的名义聘用他呢?”林寂的语速很快,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构建一个新的逻辑模型,“我可以设立一个关于‘人体运动数据采集’的子课题,聘请他作为……特型实验员?或者数据采集对象?”
赵律师愣住了,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林博士,这属于……打擦边球。甚至可以说,这是在伪造雇佣关系。一旦被移民局查出他没有实际履行与其职位描述相符的高技术工作,您的签证信誉会全毁,甚至会影响 DeepMind 对您的背调。”
“风险系数我可以计算。”林寂的眼神冷得可怕,“我只需要知道,操作的可行性。”
“林博士!”赵律师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您这是在拿您的前途开玩笑!为了带一个朋友过去,值得冒这么大的险吗?”
值得吗?
林寂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在他的价值排序里,前途曾经是绝对的顶点。但现在,那个坐标系正在剧烈地动荡。
“还有一种可能。”林寂没有理会律师的警告,继续说道,“如果是留学签呢?我可以资助他去读语言学校,或者申请一个体育管理的预科?学费我全出,资金证明我来做。”
“这倒是合法。”赵律师叹了口气,“但这需要当事人的配合。他需要考雅思,需要通过学校的面试,需要有强烈的学习意愿。林博士,您问过那位朋友吗?他愿意为了跟你走,去重新读一个他可能根本不感兴趣的学位吗?”
林寂沉默了。
他想起陆燃看到英文菜单时茫然的眼神,想起他在书房里对自己说“我不想当你的宠物”时的愤怒。
他是在试图用金钱和逻辑,强行把一只在草原上奔跑的豹子,塞进一个精致的笼子里,然后告诉它:这是为了你好。
“林博士,”赵律师看着他,“法律是逻辑的产物,但生活不是。有些 Bug,是没法靠钻空子来修复的。”
林寂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谢谢。”
3. 空荡的房间与无解的方程
晚上十点。
林寂回到了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推开门,感应灯亮起,照亮了这个冷清得如同样板间的客厅。
没有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红烧肉味,没有了乱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也没有了那个会跳起来喊“欢迎回家”的人。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冷淡,整洁,秩序井然。
但这该死的秩序,此刻却让林寂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陆燃上次给他买的速冻食品和牛奶,还有半个没吃完的西瓜,已经被保鲜膜裹好,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林寂拿出一瓶冰水,贴在滚烫的额头上。
他走到客厅,并没有开大灯,而是坐在了地毯上——那个陆燃曾经坐着拼乐高的地方。
那个巨大的“千年隼”模型还摆在茶几上,只拼了一半,露出了复杂的内部结构,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烂尾工程。
林寂拿起一块积木,试图把它拼上去。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恐慌感,在这个深夜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只要算力足够充沛,就没有解不开的题。他以为他可以兼顾一切,可以像操控代码一样操控人生。
他可以去伦敦,站在 AI 的巅峰;他也可以带着陆燃,把这个温暖的“安全屋”整体搬迁到泰晤士河畔。
但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算不出那个最优解。
如果要保全事业,他就必须接受别离,接受陆燃只能在他的回忆里慢慢褪色。
如果要保全爱情,他就必须放弃 DeepMind,放弃他准备了三年的梦想,甚至可能要冒着违法的风险去维持一段并不平等的依附关系。
这是一个死锁(Deadlock)。
无论选哪条路,都会导致系统的部分崩溃。
“陆燃……”
林寂抱着膝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板上。
他想起在雷公山顶,陆燃对他说:“只要你觉得沉了,就拉住我。”
可现在,他觉得好沉,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但他却不敢伸手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试图“拯救”和“安排”,都在把那个骄傲的少年,推得更远。
他在用他的爱,一点点地,杀死了陆燃眼里的光。
林寂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那封 DeepMind 的入职确认函草稿。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他看着那个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引爆的倒计时。
他关掉了手机,把它远远地扔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然后,这个即将成为世界顶级科学家的男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在这个没有陆燃的“安全屋”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