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体能、那些在球场上的荣光,在这一刻,在林寂那宏大的未来蓝图面前,贬值得一文不值。
3. 树影后的旁观者
周五下午五点。
陆燃拆掉了石膏,换上了那个林寂送给他的昂贵护具。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至少不用拄拐了。
他特意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 T 恤和一条工装裤。
他想去接林寂下班。
这一周的冷战,加上自我折磨般的“学习”,让他快要疯了。他想见林寂,想看看他。他甚至想,去他妈的 Dependent,去他妈的自尊心,只要林寂冲他笑一笑,他也认了。
他打了个车,来到了 C1 栋楼下。
雨后的科教城,夕阳绚烂得有些刺眼。C1 栋那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一座不可侵犯的水晶宫殿。
陆燃没有发微信,他怕打扰林寂工作。他找了个花坛边的位置,像个等待家长放学的孩子一样,乖乖地站着。
五点半。陆陆续续有人从大楼里走出来。
全是精英。
他们穿着得体的衬衫或职业装,脖子上挂着蓝色的工牌。他们走路带风,眼神自信,那种自信不是来自于肌肉,而是来自于大脑,来自于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掌控。
陆燃下意识地往树影里缩了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又看了看那些人锃亮的皮鞋。
五点四十五分。
旋转门再次转动。
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陆燃的眼睛瞬间亮了。是林寂。
陆燃的目光从林寂的身上移开,他无法忍受再看下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旁观者。那些精英穿着西装,步伐从容地走出大楼,他们看上去如此轻松、自由,像是与世界融为一体的存在。而他,始终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他看着林寂走在最前面,眉眼间的自信几乎让他窒息。那一瞬间,陆燃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从未真正找到过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们的世界,不是我的世界。”陆燃低语,眼睛盯着那些从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焦虑与无力。那个曾经把他拉入这个世界的人,现在似乎不再属于他,而是属于那些更远的地方,属于那些能够用语言、用智慧、用冷静赢得尊重的地方。
林寂走在最中间。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那天陆燃送去的那套),身姿挺拔,正在侧头跟身边的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交谈。
那个外国人很高,比林寂还高半个头,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绅士的优雅。
而苏晓走在林寂的另一侧,手里抱着文件夹,时不时地补充几句。她笑得很开心,也很自信,那种自信是建立在“我听得懂、我说得出、我能参与”的基础上的。
他们在说英语。
不是那种考试英语,而是流利的、带着行业黑话的、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交流。
林寂的英语很好听,低沉,磁性,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冷质感。他时不时地点头,偶尔露出一个礼貌而迷人的微笑。
那个外国男人似乎说了句什么笑话,林寂和苏晓都笑了起来。
那种笑是轻松的,是默契的,是只有处于同一智识层面的人,才能共享的频率。
陆燃原本迈出去的半步,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躲到了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后面。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慌乱。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逃跑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画面。
那是多么完美的一幅画啊。学术精英,跨国交流,金童玉女,前程似锦。那是林寂的世界,是一个由智力、素养和阶级构筑的严密堡垒。
而他呢?
他是一个穿着几十块钱 T 恤、腿上还戴着护具的伤员。他口袋里甚至还揣着那张被揉皱的、写着“Dependent”的纸条。
他哪怕站得再近,哪怕冲上去抱住林寂,他也融不进那个气场。
那个气场像是一道透明的墙,不仅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寂是天上的卫星,正在校准轨道,准备飞向更远的深空。
而他是地心引力。如果非要缠着他,只会把他拽下来,拽回地面,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打滚。
“林寂……”
陆燃在树后,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看到林寂一行人走向了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在上车前,林寂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停下脚步,向四周看了一圈。
陆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贴着树干,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
他怕什么?
怕林寂看到他?怕林寂看到他这副寒酸、笨拙、像个偷窥者一样的样子?
还是怕看到林寂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名为“诧异”或者“为难”的情绪?
怕林寂还要分神来跟那个外国人解释:“Oh, this is my... friend.”(这是我的……朋友。)
林寂没有看到他。视线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扫过一圈后,便收了回去。苏晓在车边叫了他一声,林寂弯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商务车缓缓驶离,融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变成了一个遥远的红点。
陆燃从树后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路灯亮了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单而细长。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手缓缓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打印纸。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像是在触碰一个烫手的笑话。
“Dependent……”
陆燃低声念出了这个词。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
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拿出了那张纸。
他在垃圾桶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手松开了。
那张写着他未来身份判决书的纸团,轻飘飘地落了下去,混在一堆废弃的饮料瓶和快餐盒里。
那是它该去的地方。
也是他该去的地方。
陆燃转过身,拖着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伤腿,一瘸一拐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他的世界。有汗水,有廉价的啤酒,有听不懂英语的兄弟,还有……没有林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