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吧。”
“好像?”
南风抬起眼,对上任鲸生的目光。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一样,亮亮的,可现在那亮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点,变得有些模糊。
“那么久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那天好像是在下雨。”南风继续说,又将目光移开,落在那条缝隙上,“我被几个人追,就躲了进来,后来有人在外面帮我挡住了,还递了一把伞进来。”
他顿了顿才道,“但我不知道是谁。”
“真的不知道。”
一阵风吹过来,把南风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着。
“是你?”南风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那个人是你?”
“我真的不知道。”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在撒谎。
原来他撒起谎来是这么明显,任鲸生现在才知道。
但他并没有揪着这事不放,而是问南风,“为什么要哭?”
南风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很快就收回去了。
因为被冤枉,因为父亲那高高扬起的手,因为那些追在身后的脚步声和议论声——那些原因太多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忘了。”他说,“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任鲸生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南风走回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歪脖子树还是那样歪着,他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值得任鲸生驻足的东西。
“更早的时候,比那个下雨天更早。”任鲸生的目光还落在那棵树上。
“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时候,住在一个带花园的房子里。”任鲸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里种着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叶子很密,夏天能遮出一小片阴凉。”
“那时候我经常被关在花园角落里的一个小黑屋,门一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浓稠到密不透风的,连眼睛适应再久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里面没有窗户,门是木头的,但门缝被什么东西封死了,他后来想过,大概是母亲用胶带贴的。
他被关进去的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蔬菜没吃完,可能是钢琴弹错了音,可能是那天任北琼又被媒体报道了什么神童事迹,母亲心情不好。
母亲总是心情不好。
她是后来才被人叫作小三的。那时候任鲸生还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只知道每次母亲接完电话都会摔东西,然后红着眼眶看着他说,“你争点气,别让我被人瞧不起。”
他不太明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练琴,好好学习,为什么还是会让母亲被人瞧不起。
后来他明白了,是因为他不够好。
任北琼钢琴考了满级,他就必须考满级;任北琼奥数拿了奖,他就必须也拿奖;任北琼长得高,他就必须多吃蔬菜,哪怕他根本嚼不烂那些水煮的西蓝花,咽下去的时候噎得眼泪都出来了。
吃不完,就被关进那间小黑屋。
第一次被关进去的时候,他哭了很久,哭累了就蜷在角落里发呆,发呆发够了又开始哭。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黑暗像是会呼吸的活物,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嚼碎,然后吐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是从外面传来的。他竖起耳朵听,是小孩唱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词也听不清,但确实是有人在唱歌。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任鲸生摸到门板,把耳朵贴在上面。
唱歌的声音停了,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什么小动物踩过草坪。
“有人嘛?”小孩的声音带着点奶音,咬字却很清楚。
“有......”,他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哭了吗?”
任鲸生没回答,他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脸,蹭到一手干涸的泪痕。
“你别怕。”,外面的小孩说,“我不告诉别人你哭了。”
“......我没哭。”
“哦。”小孩很好说话,“那你为什么不出声?”
任鲸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因为这里很黑,因为他害怕,因为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但对着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些话又很难说出口。
外面的小孩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这里很黑。”
“有多黑?”
“什么都看不见。”
外面又安静了一会儿,短暂的安静都让任鲸生感到害怕,怕他走了。好在没多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我知道啦!你把黑色想象成一块画布就好啦!”
“什么?”
“画布,就是画画用的那种空白的布呀。”小孩努力组织着语言,说得有点慢,“这是我自己想的绝招!晚上一个人害怕的时候,就把黑暗想象成画布,你在上面画你喜欢的东西,就不会害怕了!”
任鲸生觉得自己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笨笨的,因为小孩说得这样理所当然,而自己还是不太明白。
“嗯......到底怎么画?”
“很简单啊!你就闭上眼睛,想一个你喜欢的颜色。然后想那个颜色涂在那个画布上,涂得满满的。然后你再想别的东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什么都行。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那个画布是你的,没有人会说你不可以画。”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