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还是黑的。可是他想起了妈妈带他去美术馆的时候看过的一幅画，蓝色的，像海一样蓝。他在脑子里把那个蓝色涂上去，涂得满满的。

然后他又想起幼儿园里那个会发光的鱼缸，里面有红色的小鱼。他在蓝色上面画上那些小鱼，一条一条的，游来游去。

“画了吗？”外面的声音问。

“画了。”他说。

“画了什么啊？”

任鲸生老老实实地和他说自己画了什么，小孩很会捧场，明明这幅画只存在于任鲸生的脑海里，但他还是夸自己的画好看。

“你现在还怕吗？”

“比刚才好一点，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犹豫了，“妈妈不让我告诉陌生人名字。”

“我不是陌生人，我叫任鲸生，你呢？”

“我......”，小孩被他带跑了，差点脱口而出，又及时刹住，“不行，我偷偷跑出来，妈妈会说我的。”

“那你明天还来吗？”

外面沉默了很久，任鲸生紧张地等着，怕那个声音就此消失。

“你还会被关吗？”

“不知道。”

“要是你被关了，我就来找你说话。”那个声音说，“这样你就不怕了。”

“呀，太晚了！我得走了，明天见！”

任鲸生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贴了很久，直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怕。

第二天他又因为写作业时没有坐直被关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好像那个人知道一样，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好啊任鲸生，我又来啦！”

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那个小黑屋里笑。

后来那个小孩真的来了很多次。隔着那扇门，陪他说话，陪他画画，陪他把黑暗变成各种各样的颜色。

小孩告诉他外面的事情。今天看见了什么鸟，昨天捡到了一片好看的叶子，前天妈妈做了好吃的点心。他听着那些话，想象着外面的世界，好像自己也看见了那些东西一样。

任鲸生也说自己的事情，说妈妈总是生气，说他想去外面玩，说他不喜欢这里。

直到有一天，小孩再也没有来过。

任鲸生当然找过他，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小孩，比他小一点，声音很好听，应该就住在附近。可附近的小孩没有一个人是那个声音。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故意犯错。

故意不吃蔬菜，故意在钢琴上弹错音，故意睡觉时不关灯，等着被关进小黑屋。

母亲以为他在叛逆，其实他只是在等。

他想，也许那个小孩只在他被关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如果他一直被关着，那个小孩会不会再回来？

但是没有。

无论他被关多少次，无论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贴得再紧，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任鲸生长大了，搬走了，他不再被关小黑屋，也不再需要把黑暗想象成画布，于是便把这段记忆埋在最深处，偶尔想起来，就像隔着雾看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直到遇见南风，这些记忆就变得越来越清晰。

今天他终于问了出来。

“小时候那个教我把黑暗当画布的人，是不是你？”

“什么小时候？”南风问，即便心脏狂跳，面上竟也能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出来。

“六七岁的时候，我被关在家里的小黑屋里。”任鲸生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有个小孩隔着门跟我说话，告诉我，如果把黑暗想象成空白的画布，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南风附和道。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我找了他很久，也没找到。”

“所以你是觉得那个人是我？”南风的表情带了些事不关己的味道，“为什么？”

“是你吗？”任鲸生再次问道。

南风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的空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漫长，任鲸生看见南风垂下了眼睛，像是轻轻阖上了一扇门。

“任鲸生，你六七岁的时候，我也就四五岁吧？我四五岁的时候住在哪儿你知道吗？”南风的语气很平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个棚户区安家，一个小屁孩，傍晚偷偷溜出去，就为了隔着门板安慰一个陌生人？”

“听起来像没有逻辑的童话故事。”

南风迎着他的目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有些危险。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他像是突然好奇地发问。

“是。”

“为什么？”

“因为他救了小时候的我吧。”

“那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个人，发现他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那也没关系。”

南风在心里将没关系三个反复咀嚼了很久，最后满足地笑了起来。

“那你继续找。”他语气轻松，“找到了记得告诉我，我也想认识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