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多嘴。”顾轻舟嗤了一声。
“她还建议,以后可以多准备些温热的、养胃的饮品。不打扰您用餐了。咖啡有点凉了,我去给您换一杯热的。”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轻舟一个人。她盯着面前那两个饭盒看了许久,才伸出手,将它们拉到自己面前。
饭盒袋里除了两个饭盒,还有几个小巧的酱料包,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浅蓝色卡片。
她先拿起了那张卡片。
阿舟,你不要生气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送了。
这次,对不……(划掉)
这次如果你吃的话,我为你准备了牛排。黑胡椒酱、甜辣酱和番茄酱都分装好了。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甜的,所以番茄酱我多放了一包,甜辣酱有点辣,你胃不好,少吃一点哦。
右边饭盒里是……你以前喜欢吃的东西。如果你晚上工作太忙,来不及回家吃晚饭,记得热一下再吃。
一定要吃饭。
顾轻舟捏着卡片,指尖微微用力。半晌,她才放下,打开了那个标记着“高端食品”的饭盒,里面的牛排是已经被切分成小块。
“蠢货,”
顾轻舟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对方多此一举的行为,还是在说自己此刻莫名其妙的心软。
“牛排……难道很高端吗?”
这样说着,她的手却已经拿起了那包标着“番茄酱”的酱料包,撕开,将里面的酱汁全部挤在了切好的牛排块上。
戳起一块沾满番茄酱的牛排,送入口中。
肉质很嫩,原料不错,火候掌握得不行,煎的时间也久了……
“顾总。”沈瑶去而复返,这次端来了一杯新的热咖啡。
她走进来,正好看见自家那位平日里冷漠果决、品味挑剔的老板,正用叉子戳着一块裹满红色番茄酱的牛排,面无表情地吃着。
画面有种莫名的反差感。
口是心非的老板……有点可爱呢。沈瑶心里想着,脸上笑容不变。
“嗯,放着吧。”顾轻舟没有抬头,继续吃着牛排。
“曲小姐说,这些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呢。您觉得……口味怎么样?”
顾轻舟冷哼一声,硬邦邦地说:“……一点都不好吃。”
沈瑶拖长了音调:“哦——真的吗?”
“沈瑶,你今天话很密。”
“是是是,我这就出去,不打扰您享用的午餐了。”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顾轻舟慢慢吃完了饭盒里所有的牛排。
她看着空了的饭盒,和旁边还剩下的黑胡椒酱和甜辣酱,鬼使神差地用叉子刮起那一点点番茄酱,送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我早就……不喜欢吃甜的了。”
似是回味……她盯着空空的餐盘,有些涣散。
许久她才收拾好“高端食品”的餐盒。
目光缓缓移向旁边那个贴着“爱心食品”标签的饭盒。
自己以前喜欢吃的?
会是什么?她竟然有些不敢猜测。五年的时间,足够将很多喜好冲刷得面目全非,也足够将某些刻意埋葬的东西发酵成禁忌。
迟疑了许久,她终于伸出手,掀开了盖子。
是年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巨大的夏日燥热气息的洪流,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破闸而出,将她整个人没顶。
一个闷热的,弥漫着廉价酒精和绝望气息的夏夜。
高一的暑假某一天。
父亲又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搀扶着踢开了家门。刺鼻的酒气污染了本就狭小通仄的出租屋。接下来的一切像是按下了重复播放键。
粗鄙的咒骂,母亲尖利的哭喊和反驳,然后是沉闷的□□击打声,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噪音。
父亲将工作和生活中的所有不如意,变本加厉地倾泻在更弱小的妻女身上。
但在结束之后母亲只是抓起钱包,冲出了家门去打麻将。
将年幼的她和那个醉鬼父亲,留在了这片狼藉里。
屋子里一片死寂,除了父亲粗重的鼾声,只有苍蝇在剩饭菜上盘旋的嗡嗡声。
十五岁的顾轻舟,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她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继续捡。收拾干净,她走进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属于她的小房间,换下了被扯破的旧T恤。
然后,她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只记得那天夏夜的空气黏腻燥热,远处传来夜市模糊的喧嚣和霓虹灯的光晕。她却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离家不远的那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个不大的人工湖。
翻过湖边的矮栏杆,站在了水边狭窄的水泥平台上。夜风吹过湖面,带来一丝潮湿的腥气。水面倒映着对岸路灯破碎的光影,晃动不定,就像她那是的人生。
跳下去吧。
这个念头平静地浮现在脑海中。
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不用再忍受无休止的打骂,不用再闻那令人作呕的酒气,不用再面对母亲冷漠离去的背影,不用再为明天吃什么、学费在哪里而发愁。不用再活在这个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沉重淤泥的世界里。
她差点就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