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方才檐上相视,舒茉表现出的镇定自若,丝毫不像侍卫林辰口中“吓病了好几日”,种种试探更表明她并不记得自己。心底涌起一丝怅然,随之很快消散。
“公子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打听。”
舒茉停住脚步回眸望去:“而且,我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不是吗?”她礼貌浅笑,复转身朝山下走去。
宁昭立在原地淡然望着那远去背影,舒茉远比想象中更加聪明,有趣。她既出手救自己,想来应与寺庙那二人无牵扯。疑心打消一分,宁昭竟生出一分庆幸。
“小姐!”
身后传来霁月呼唤。抬头一看,霁月正火急火燎从山上跑来。
山路陡窄,路过宁昭时霁月那股蛮劲儿险些把他撞倒。她眼里全是舒茉,急道:“小姐,可算找到您了。那僧人说寺中已无人,婢子围着寺庙外还有后山寻了好几圈,都没寻到您。可把婢子担心坏了!”
舒茉将碎发别在她耳后,柔声道:“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梨花树下还有些东西忘了拿。”
宁昭不禁暗暗佩服她波澜不惊的说谎本事信手拈来,竟无一点磕绊。
霁月瞥见停至二人身前的宁昭,戒备扫视:“小姐,这位公子是?”
舒茉深觉不知晓彼此底细最好,何况这人生得一副多情貌,言行颇为放浪,一看就知不是个善类。舒茉未曾抬眼看他,敷衍道:“啊......只是一同下山的香客罢了,不认识。”
霁月点点头,扶着舒茉下了山。
认不出自己就罢了,宁昭本以为她至少会问下自己名字,居然只说自己是个路人!他冷哼一声实在不快,拂袖负手跟随二人身后下了山。
山下,舒茉总对宁昭不羁的姿态不放心。她支走霁月前去驾车,待宁昭来至脚前,与他嘱咐道:“还请公子勿要忘记答应过的事,小女在此谢过。”
“在下姓宁。”宁昭略微抬高声音唤住转身的舒茉。他清清嗓子,又补充道:“下次若有缘再见,姑娘可别忘了。”
他佯装欣赏起山脚风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舒茉在等她说些什么。
然舒茉只回身礼貌行了个礼,扭头便乘车离开了。
两次英雄救美却换不来舒茉留下一个名字。他不可置信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侯府马车远去。
任务均已达成,林辰笑盈盈凑上前:“殿下,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府。”
宁昭没由来生起了闷气,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他一个跨步飞身进了马车,留下林辰和魏寻面面相觑。
月挂中天,侯府内灯火通明,丫鬟们手捧佳肴井然有序穿梭于回廊膳厅之间。黄花梨圆桌铺细白绢布,琳琅菜品依次布好,打门口就能闻到荷叶鸡的香味儿。
舒纪两家齐聚一堂,围坐桌前叙旧,故人多年不见,一如往昔亲切。
舒明谦年少时,曾在淮阳任职两年。淮阳有处蓬莱湖,休沐时他常去垂钓,一来二去与纪少生因鱼结缘。许是二人因喜好相识不掺杂官场利益,一见如故友情甚笃,这些年也一直保持书信来往。此次纪少生升任大理寺司丞,举家搬迁京都,特来登门拜访。
“淮阳一别,咱们两家得有十二年未见了吧。”舒明谦抚着胡须长叹一声,感慨人生一晃数载如罗浮梦。
纪少生亦百感交集:“是啊,当年与舒兄在湖边钓起一条二十斤的乌鳢,至今想起仍觉不可思议。本以为有生之年,与舒兄弟妹再无相见机会,此次入京重聚,能看到老太君身体康健,舒兄一家安好,别提有多高兴。”
老太君素日蔼然逗趣,永远一副只要天塌不下来,就万事不是事的心大模样。她笑呵呵堆砌眼角褶皱:“有劳两位挂念。别看我们舒家在京中多年,实际真论感情,没几个像咱们两家深厚的。现如今咱们同住京中常来常往些,日子也热闹。”
老太君这话儿不是客套。舒家虽被封侯看着风光,十个人里头,得有九个人是为着利益攀交情。挨着身份,剩下那一个也不敢过于深交,总得自己留个底儿。年轻时候,地位对等时真心结交的朋友,到底有些不一样的情怀。
“老太君您这么说我可高兴。我记得那时候孩子们也都还小,这一眨眼,都成出落成俊俏模样了!”
朗笑的是纪夫人唐茹。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嗓门略微洪亮,平日大大咧咧是个热心肠。
纪家夫妻早年背井离乡宗亲疏远,徒居淮阳之地故交寥落。尤其唐氏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素日鲜少有人听她讲那些家常琐事,着实憋闷难舒。而今来到京都重逢故友,可算能好好倾吐积年心事。
席间一片欢声笑语,唯柳氏时不时瞥向唐氏旁边空着的位置。自晌午后一直没瞧见舒茉,她私下遣丫鬟在府里不知寻了几遍,只好假称舒茉尚在庖厨忙活。
菜已上齐,正式开宴。
两杯酒下肚畅谈许久,纪少生见舒茉位置一直空着,便询问舒明谦:“舒兄,二姑娘可是还在庖厨忙着?要不唤她来坐?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隆重。”
纪夫人同语:“是啊,快叫她来坐吧,我记得当时第一次见茉茉时,她还不满两岁。如今这般乖巧懂事,专为了我们夫妻二人在庖厨忙活半天,怎么好意思呢。”
舒明谦住了筷子,舒茉一向最是知礼,菜齐大半晌,按说早该入席。他压低眸子悄悄与柳氏眼色交谈,只得到柳氏轻摇两下头暗示。他本不擅长撒谎,只得顺口道:“额......茉茉适才说在庖厨弄脏了衣裳,梳洗下即刻就到,咱们先吃,咱们先吃。”
“父亲,女儿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