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不是真的远了,而是她们开始不去听了。在这个木马的头颅里,在这个被弯曲的木板围成的、油灯照亮的、小小的空间里,外面的世界已经不重要了。
特洛伊在燃烧。希腊人在欢呼。成千上万的人在死去。
但在这里,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时间是静止的。
海伦靠在让娜的肩膀上,让娜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平缓的,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我们怎么出去?”让娜问。
海伦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以为我这十年什么都没准备?”
她从坐榻下面拉出一个皮制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两套盔甲——普通的、不起眼的、在战场上随处可见的轻步兵装备。铜制的头盔,皮质的胸甲,铁制的护腕和胫甲。
“穿这些,”海伦说,“混在尸体里,趁乱离开。海边有一艘船,我的人在那里等。”
让娜看着那两套盔甲,又看着海伦。
“你准备了多久?”
“十年,”海伦说,“从你离开的第一天就开始准备。每一套方案,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可能的情况。我唯一没有计划到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让娜的眼睛。
“是你真的会回来。”
让娜低下头,拿起那套盔甲,开始往身上穿。盔甲比她以前穿的那套小很多,皮质的胸甲很轻,铜制的头盔很简陋。但她穿上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个在木马里哭泣的、脆弱的少女,而是一个战士——肩膀挺直,下颌收紧,眼睛里的光变得锋利而坚定。
海伦看着她,心跳加速了。
“你的脸,”让娜突然说,语气变成了她还在带领军队时的样子——干脆、直接、不容置疑,“太显眼了。整个特洛伊都认识你。你不能就这样走出去。”
海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在命令我?”
让娜的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
“我在保护你。”
海伦的笑容变深了。她从包裹里拿出一件破旧的、沾满血污的斗篷,披在肩上,兜帽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样呢?”
让娜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够。”
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木马的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和泥沙。她走到海伦面前,伸出手,把那些土抹在了海伦的脸上。
海伦没有躲。
让娜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涂抹着,把泥土抹在她的额头、颧骨、下巴和脖子上。她的动作很轻,但很认真,像一个画家在画一幅画,或者一个士兵在给同伴伪装。海伦看着自己的脸在泥土的覆盖下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像自己,突然觉得这是一种解放。
不再是海伦。不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不再是斯巴达的王后、特洛伊的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满身泥土的、准备从战场上逃走的士兵。
“好了,”让娜说,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够了。”
海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泥土的粗粝质感,然后看着让娜。
“你也需要。”
她弯腰,也抓起一把土,走到让娜面前。
她们面对面站着,海伦的手捧着让娜的脸,把泥土涂抹在她烧伤的疤痕上。泥土是凉的,粗粝的,带着沙子和灰尘的味道。它覆盖了那些粉红色的、皱缩的皮肤,把它们变成了和战场一样的灰褐色。
海伦的手在让娜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让娜颧骨下方的皮肤,感受着泥土和疤痕混合在一起的粗糙纹理。
“好了,”她说,声音很轻,“现在我们都一样了。两个从战场上爬出来的尸体。”
让娜看着她。
在泥土和的覆盖下,海伦的脸几乎认不出来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琥珀色的,在兜帽的阴影里闪着光,像两团小小的、不灭的火。
让娜伸出手,握住了海伦的手。
“走吗?”她问。
海伦握紧了她的手。
“走。”
她们快到海边的时候天快要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灰色,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白。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一片一片的余烬,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希腊人的,特洛伊人的,堆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鲜血浸透了沙滩,把沙子染成了深褐色。
海伦和让娜弯着腰,低着头,混在尸体和废墟之间,慢慢地向海边移动。她们的手在斗篷的遮掩下紧紧地握在一起,掌心里全是汗和泥土。
她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尸体堆。让娜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她的眼睛在头盔的阴影下快速地扫视着周围——左边有一群希腊士兵在搬运战利品,右边有几个特洛伊的伤者在哀嚎,前方通往海岸的路上暂时没有人。
她拉了拉海伦的手,示意她跟上。
她们快步走过那片开阔地,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不要太快,不要太慢,不要太慌张。让娜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一定能听到。但没有人看她们。在这场战争的余波中,所有人都在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掠夺、哀悼、欢呼、哭泣。
没有人注意两个不起眼的士兵。
她们走到了海岸边。
沙滩在这里变得更宽了,远处的船只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船头的雕刻在晨光中投下诡异的影子。有一条小船停靠在离主船群稍远的地方,船上没有灯,也没有人。
“那艘船?”让娜低声问。
海伦点头。
她们加快了脚步。沙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海藻的气味。让娜能听到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能感觉到潮水漫过她的靴子,冰凉的水灌进去,浸湿了她的脚。
她们离船越来越近了。
十步。五步。三步。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希腊语。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让娜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她的手松开海伦的,移到腰间——那里没有剑。但她还有拳头。她转过身,挡在海伦面前。
一个希腊军官站在她们身后,身后跟着几个士兵。他的盔甲比普通士兵的精良得多,胸甲上刻着狮子的纹样,头盔上插着红色的马鬃。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血还在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锐利的。
他看着她们——两个穿着破旧盔甲的、满身泥土和血污的人。他的目光在让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海伦身上。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