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的希腊语足够应付日常对话,但在这种高压的情况下,她不确定自己的口音会不会暴露什么。
“第三队,”她含糊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男人,“轻步兵。”
军官皱了皱眉。“第三队?你们的指挥官是谁?”
让娜的手指在背后攥紧了。她不知道第三队的指挥官是谁。她不知道任何希腊军队的指挥官的名字。她知道的只有——
“帕拉墨得斯,”海伦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她的语气——让娜注意到了——和海伦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士兵的语气,粗粝的、不耐烦的、带着一点被长官拦住之后的不爽。
军官看了她一眼。“帕拉墨得斯已经死了。”
“我知道,”海伦说,语气更不耐烦了,“所以我们才要去找船。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海伦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让娜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的手指在背后悄悄地握住了海伦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把兜帽摘下来,”军官说。
让娜的血液凝固了。
海伦没有动。
“我说,把兜帽摘下来,”军官重复了一遍,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让娜的肌肉绷紧了。她在计算距离——她和军官之间三步的距离,她可以在他拔剑之前冲过去,用肘击他的喉咙,然后夺下他的剑。但对方有三个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同时对付三个。而且海伦在她身后——
“长官。”
一个士兵突然从船的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军官面前。
“那边的船——有人看到几个特洛伊人从城墙那边跑了,可能是想从海上逃走。将军让您带人过去。”
军官的目光从海伦身上移开,转向那个士兵。他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带着人走了。
让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到那些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晨风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海伦的手在她掌心里,也在发抖。
“走”让娜低声说。
她们跑向那艘船。
船很小,只够容纳几个人。帆已经升了一半,船尾放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有水、面包、干肉和一张毯子。船舵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胡子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看到海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海伦拉着让娜上了船。老人的手在缆绳上动了一下,帆升起来了,船身开始轻轻地晃动,离开沙滩,滑入更深的水域。
让娜站在船尾,回头看着特洛伊。
海岸线在晨光中显得很遥远了。城墙上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橘红色的点。木马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了,像一个正在沉入海底的巨兽的影子。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
海面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无边无际,银灰色的,像一面巨大的、光滑的镜子。风从身后推着船,帆在头顶发出猎猎的声响。海伦站在她旁边,斗篷被风吹开,露出了那张沾满泥土的脸。在晨光中,那些泥土看起来像是面具上的裂痕,而她的眼睛从裂痕后面望出来,琥珀色的,温柔的,和很多年前在花园里一模一样。
让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海伦的手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
“我们去哪里?”让娜问。
海伦看着前方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哪里都可以。”
海伦从领口里掏出那枚银十字架,递到让娜面前。
让娜低头看着它。银色的表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模糊,中心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小人像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她伸出手,接过了它。
十字架在她掌心里,温热的,被海伦的体温捂了十年的温热。
她把十字架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话。
不是祈祷。是感谢。
“谢谢祢,”她说,“谢谢祢让我回来。”
她睁开眼睛,把十字架重新挂在脖子上,银色的链子和她烧伤的皮肤贴在一起,凉凉的,但正在慢慢地变暖。
海伦看着她的动作,伸出手,帮她把链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不会磨到那些疤痕。她的手指在让娜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十指相扣。
船继续向前。
风把她们带向某个未知的方向,某个不属于任何地图的地方,某个没有特洛伊、没有法兰西、没有战争、没有火焰的地方。
她们的掌心里有彼此的体温,有十年的等待,有火焰中的告白,有木马里的眼泪,有泥土覆盖下的伤疤,有银十字架上那个被钉住的小人像,有大海的咸涩,有晨光的温柔。
她们没有回头。
海面在她们面前无限地展开,像一张空白的、等待被书写的羊皮纸。
海伦靠在让娜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对她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笑了。
不是那种甜到发苦的笑,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笑,不是那种在宴会上对宾客展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一个人终于回到了家之后的笑。
让娜感觉到了肩膀上那个笑容的震动。她低下头,看着海伦闭着眼睛微笑的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不是痛,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欣慰和心疼和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情感。
她在海伦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海伦睁开眼睛,看着她。
蓝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交融。
“我爱你,”她们同时说。
希腊语和法语,两个语言,同一个意思。在海面上,在晨风里,在一艘不知道会驶向何方的小船上,这两个句子轻轻地碰撞在一起,像两颗水滴落入同一片湖面。
船继续向前。
太阳从海面上缓缓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