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站在槐树下,静静望着二人。
靐霆的声音响起:“你在想什么?”
小宇未答。
他在想罗布泊的黑风、铁皮房的冷灯;在想老陈的军大衣、旱烟袋;在想叶归的残影、石室的微光;在想断苍口中的诸天崩毁——从不是靐霆之过,是它缺席后的无序。
“靐霆。”
“嗯。”
“这些事,你从前为何不说?”
“你未曾问。”
小宇沉默片刻:“我现在问了。”
“我便答了。”
小宇轻笑一声,不是自嘲,是释然。靐霆的生硬,像初学人语的生灵,笨拙得不再可怖。
“靐霆,你如今是善,是恶?”
许久的沉默。
“不知。”靐霆道,“或许皆是,或许皆非。”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小宇抚着手背的雷纹,忽然懂了——不必“用”靐霆,不必掌控,只需“同在”。它在,六真宰在,平衡便在。
林墨与断苍端着粥锅走出厨房,林墨在前,断苍捧着咸菜,将碗筷摆上石桌。
“吃饭。”林墨道。
三人围桌而坐,无人言语,只有粥气升腾,混着槐叶沙沙、山鸟鸣啭。
小宇端碗啜粥,火候恰好,不稠不稀。今日的粥,林墨煮得格外用心。
断苍捧着碗,指尖摩挲着碗沿,迟迟未动。
“怎么了?”小宇问。
“没什么。”他低头喝粥,烫得舌尖发麻,却一口接着一口,“能吃上热粥,已经很好了。”
小宇未语,继续喝粥。滚烫的粥入喉,暖了胸腹。
靐霆的声音响起:“他的话,你信几分?”
“全部。”小宇心底应道,“他不是来行骗的,是来求活的。”
小宇放下碗,看向断苍:“你还能联系诸天的人吗?”
断苍思索片刻:“能。但需等我修为恢复,我如今伤重,连踏空步都无法施展。待能踏空,便去时空裂缝附近,那里灵力波动强,传音符能接通诸天。只是危险,裂缝旁有吞命的无定形怪物。”
“先养伤,不急。”
“多谢。”断苍垂眸。
“不必谢,我未做什么。”
“你留我落脚,这便够了。”
小宇起身,走到可能性之树前。叶片上的“未完待续”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叶脉轻跳,如一颗平稳的心脏。
靐霆道:“他在看你。”
小宇未回头,指尖轻触叶片:“靐霆,若我掌控所有权柄,合一战争法则,与你、与六真宰相融,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任何事。”靐霆道,“亦可,什么都不做。”
“任何事?”
“任何事。”靐霆声线微沉,“但凡事皆有代价,做得越多,失去便越多。”
夕阳西垂,院中的影子被拉得悠长。老槐树的影如巨掌覆在石阶上,可能性之树的影短而小,却稳稳立着。
林墨在厨房洗碗,断苍在院中劈柴,斧落木裂,声沉而踏实。小宇坐在石阶上,望着人间烟火。
靐霆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若我什么都不做,会如何。”
“什么都不做,亦是选择。”靐霆道,“归墟叙事者会写下你的无为,写下诸天崩毁,写下你的结局。”
小宇起身,再入正殿上香。
“老陈,我不想让它写我的结局。所以我会做,但不是现在。如今我尚弱,需先变强。”
夜幕降临,明月攀上山脊,清辉覆满庭院。林墨与断苍各自归处,只剩槐叶轻响、山鸟鸣啾。
小宇站在槐树下,仰头望天。
“靐霆,它此刻在写我们吗?”
“在。”
“写什么?”
“写你立于槐下,写我问你所思,写你望向虚空。”
小宇沉默一瞬,轻声问:“写得好吗?”
靐霆未答。
但体内的黑色气旋,又稳了一分。不是衰弱,是笃定。像长夜独行之人,终于望见属于自己的光——非昼非夜,是独属于他的光。
小宇闭上眼。
银色光芒在体内流转,从丹田直贯眉心,凝成一根绷直的弦。定。
靐霆的心跳,咚、咚、咚,沉稳如钟。
六色光芒如常流转,黑色气旋安稳旋转。
他立于黑暗中,却不再惧黑暗。
因黑暗里,有他。有靐霆,有六真宰,有林墨,有断苍,有老陈,有叶归,有七十二世未曾熄灭的残光。
不完美。
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