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黑袍人的请求
断苍在归墟阁住了七天。
第七天清晨,他站在院子中央,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是林墨从老陈箱底翻出来的,老陈年轻时的旧物。袍子太宽大,他在腰间系了根草绳,才勉强撑住身形。
他看着小宇从正殿走出,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小宇没看他,径直走到老槐树下盘腿坐下,闭上眼。银色光芒在体内流转,从丹田直贯眉心,凝成一根绷直的弦。定锚。他如今能稳坐四个时辰不动,心念不起,呼吸如丝。靐霆说,离真正的“定”,还差最后一步。
断苍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林墨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三副碗筷摆上石桌,轻声道:“吃饭。”
小宇睁开眼,走到桌前坐下。断苍也跟着坐下,端起碗,低头喝粥,一口一口,慢得像在数米粒。
三人沉默着吃完早饭。林墨收拾碗筷去洗,断苍坐在石阶上,望着老槐树出神。小宇走进正殿,给老陈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老陈,断苍今天要走了。”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小宇伫立片刻,转身走出正殿。
断苍立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小宇。”
“嗯。”
“我要走了。”
小宇看着他的眼,血丝已退了大半,却仍带着熬出来的赤红,如残灯未灭。
“去哪?”
“回诸天万界。”
小宇沉默一秒:“你的伤还没好,连踏空步都施展不了,怎么回去?”
断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缺了小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污,那是时空裂缝的烙印。“走回去。从来时的裂缝穿过去。来的时候这么来,回去也这么回。”
“会死。”
“我知道。”断苍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但我必须回去。我的宗门没了,可诸天还有很多人在等。”
小宇看着他,没有说话。断苍的眼里没有希望,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坚持——像溺水者明知岸远,却仍不停划水,只因停下便是沉沦。
靐霆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他在求你。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最后的恳求。”
“我知道。”
“你怎么回他?”
小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断苍的脚上——他赤着脚,脚底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石子划的口子,有荆棘扎的血痂。从沙漠到武夷山,千里山路,他就这么赤脚走了过来。
“断苍。”小宇开口,语气平静,“我不能跟你走。”
断苍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转瞬又挺直。
“但我不会一直不去。”小宇接着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
“什么时候?”
“不知。一年,十年,或更久。”
断苍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老槐树,扫过可能性之树,扫过正殿里那块素木牌位,最后落回小宇脸上。
“我等。”他说,“不管多久。”
小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进正殿,从供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块青布——老陈留下的法器,内有乾坤,能装下半个月的干粮饮水。
他把青布递给断苍:“路上用。”
断苍双手接过,握得很紧,仿佛握着全世界。
“谢谢。”
“不必谢,我什么都没做。”
断苍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赤脚踩在青砖上,没有半点声响。阳光从门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从院心一直流到门外。
林墨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他要走?”
“嗯。”
“回诸天?”
“嗯。”
林墨望着那个背影,眼睛微微眯起——他在用灵视看。
“他身上的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
“什么颜色?”
“灰色。像黄昏的天。”
靐霆轻声道:“那是希望的颜色。很淡,却没灭。”
小宇没有说话。
断苍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院子,灰袍在风里轻轻飘动。
“小宇。”
“嗯。”
“如果您真的去了诸天,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我宗门的牌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刻在一块桃木上。我走的时候来不及带,埋在宗门废墟下面。如果您找到了,不用带回来,看一眼就行。告诉我,它还在。”
小宇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一字一句:“好。”
断苍迈出门槛。赤脚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小宇站在院中,看着那个灰袍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最后一点灰色闪过,便被漫山的绿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