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几位老将互相看了一眼，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神色明显缓和下来。

元子攸的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

沉默良久后，他终于开口：

“姜副院判。以查看为主，不必逞强。更不可染病归来——你可明白？”

姜绘宁立刻拱手，“臣遵旨！谢陛下恩准。”

姜绘宁谢恩退出，走出大帐时，心中仍不免有些担忧——但愿不是她所想的那种棘手的疾病。

姜绘宁坐在张远的马后，一路颠簸直奔战俘聚居的坡地。

两名负责护送的年轻将领紧随其后，在距离坡下还有一段路程时，几人勒马停步。

抬头望去，坡上一块稍显平整的荒地上，无数破烂不堪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块块贴在黄土地上的黑色补丁。

姜绘宁翻身下马，从药箱里取出两块浸过药汁的厚面巾递给留守的将领：

“蒙住口鼻，不要摘下来。”

她和张远则迅速换上了特制的浸过药汁的口罩和头巾。

两人把自己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虽然造型古怪，但是该做的防护不能少。

姜绘宁深吸一口气，隔着药布的清凉味，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这地方要是有防护服就好了……

随着两人不断靠近帐篷区，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排泄物、血腥味与腐肉混合在一起的、极具冲击力的味道。

这种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苦草药气，熏得人胃里阵阵翻江倒海。

姜绘宁压下生理性的不适，步履沉重地踏入了这片土地。

这里的帐篷大多敞着口。

在每一个狭窄昏暗的空间里，竟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个人。

他们直接睡在地上，衣衫褴褛，浑身污垢。

病情的惨烈远超姜绘宁的预估：

有的人烧得满脸通红，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淤斑，有些斑点已经溃烂，正往外渗着腥臭的脓液；

有的战俘在剧烈咳嗽，每一次呕吐都带着暗红的血块；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脖颈和腋下鼓起核桃大肿块的人，他们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姜绘宁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病征，简直太不寻常了……

看到这两个全副武装的“怪人”靠近，原本麻木的战俘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

他们瑟缩着往角落里退，几个症状稍轻的年轻人大声呵斥着，试图用手里的破棍子驱赶他们。

“我们是大魏医官，是来治病的！”张远顶着压力高声喊道，“陛下仁慈，特遣我等前来救治！”

“别费劲了，这是天谴，谁来也没用。”一个老者挣扎着睁开眼，用蹩脚的汉话虚弱地回应。

“回去吧……别白搭了性命。”其他人依旧茫然看着他们，更多的人则是木然地闭上眼等死。

帐篷门口坐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皮。

姜绘宁一边大声说着：“我们是来救人的，看着是我们的医师令牌，我们没有任何武器，只想救人”，一边高举双手拍了拍全身，向众人展示自己没有任何武器，然后慢慢蹲下身子，像接近受伤的小鹿一样，试探着一点点向少年靠近。

战俘们没有再出声阻拦，只是用那种近乎虚无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在看两个误入地狱的生灵。

姜绘宁在少年身前两步处蹲下。近距离观察，她注意到他颈侧的那个肿块，边缘已经发硬发紫。

这少年虽然眼神涣散，但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我可以给你看看吗？”姜绘宁放轻了语调，怕他听不懂，她又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下诊脉和检查的动作，眼神温和而坚定。

少年愣住了。在这片被遗弃、被等死、被当作生化武器的焦土上，他第一次在一个大魏人的眼中，看到了名为“怜悯”和“尊重”的东西。

或许是姜绘宁的语气太过真诚，又或许是少年早已厌倦了这种非人的折磨，他犹豫片刻，终于缓缓伸出了手。

那只手干枯瘦弱，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皮肤滚烫。姜绘宁没有丝毫迟疑，熟练地拿出脉枕，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手。

指尖触碰到少年手腕的一瞬，她心头猛地一跳：这热度，恐怕已经烧到39°C了。

周围战俘紧绷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张远也开始为旁人诊脉，交谈中得知，这些人是高车族人。高车与柔然素有世仇，此次被柔然铁骑击溃后，被逼退到了这里。却曾没料到，比刀兵更先降临的是是这场恶疾。

“发热几天了？”她沉声询问。

少年费力地抬起眼皮，声音沙哑：

“……一天……”

才一天？

姜绘宁心底咯噔一下。

这种进展速度，如果是普通流感绝不可能。

她翻开少年的眼睑，又查看了舌苔。高热、寒战，典型的早期反应。

随后她接连检查了十余人，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轻者疲惫乏力，中者全身酸痛、呕吐不止，最严重的几人，腹股沟与腋下已出现紫红色肿块，坚硬而剧痛。

高热、淋巴结肿大、极高致死率……

姜绘宁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医学文献在脑海中闪过，心中终于有了确切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