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在白日里翻涌不休,浪涛拍岸,浑浊的黄水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光。
天阴沉沉,风势很大,吹得河岸旌旗猎猎作响,空气中压着一股令人心口发闷的肃杀。
祭坛之下,丞相、元氏宗室亲王、台阁重臣、官僚胥史、学者博士两千余人,按品级整齐列队。锦袍玉带,冠冕整齐。
这是祭天之礼,本该是昭告天下、安抚人心的一刻。
有人眯着眼望向祭台,有人下意识理了理衣襟,更多的人只是站着,安静而顺从。黄河风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胡太后还未来得及下旨开启告天仪式之时——
忽然,马蹄声自远而近,如雷贯地。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头,数百名契胡骑兵已从两侧疾冲而入,铁蹄踏碎地面,尘土飞扬,一张张冷漠而凶戾的脸下,手中挥舞的刀光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下一瞬,剑刺向人群,全都是飞溅的血,人间炼狱。
一名头发微白的老臣尚还未来得及出声,头颅已被生生斩落,骨断声清脆刺耳,鲜血喷溅在身侧同僚的朝服上。
有人喉管被割开,双手死死捂着脖颈,眼睛瞪得极大,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有人转身欲逃,下一刻便被骑兵长矛从背后贯穿,整个人被挑离地面,又重重摔下。
惨叫声、哭喊声、骨肉被劈裂的闷响,在一瞬间彻底撕碎了秩序。
“救命!”
“不要杀我!”
“我是宗室,我是——”
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马蹄与血水中。
胡太后被粗暴地拖走,那个刚被扶上帝位、年仅三岁的孩子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惊恐地哭喊。二人被塞进木笼,随后笼门合拢,重锁扣响,铁链猛地一松。
“咚。”
木笼坠入黄河。巨大的水花翻起旋涡,凄厉的哭声顷刻间被滚滚浊流吞没。
河岸已是尸横遍地,有的顺水漂远,有的堆叠岸边,曾经的锦袍玉带支离破碎,与血肉粘连成模糊的一片。
阳光之下,滚滚黄河被彻底染成了暗红。
自太和迁洛以来,元氏三代经营、百载积淀,那些支撑起巍巍大魏的庙堂重臣、名门望族、海内大儒,皆在这一日血染河滩。斯文扫地,风流尽断,悉数成了乱军刀下的无主孤魂。
天地之间,只剩下回荡不散的:
“救命……”
声音越来越弱。
祭台之上,一名头戴金冠、披甲持剑的中年大将军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尔等身居高位,不匡扶社稷,只知道贪图享乐,致使先帝驾崩,天下大乱,你们,死有余辜!”
他的笑声在血腥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此时,祭台后方,一个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少年,被胡兵粗暴地押了上来。
他脸色惨白,脚步踉跄,眼神里全是茫然与恐惧。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明白,这场祭天,究竟在祭什么。
大将军一步步逼近,靴底踏过血水。他将一柄尚在滴血的长剑递到少年面前。
“你,很快就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他声音阴冷,“而这两个,将是新朝最大的隐患。”
“来,亲手解决。”
少年僵硬地低下头。那一瞬,他看到的,是被乱兵死死按住、满身血污的哥哥与弟弟。
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不过都十来岁,此刻脸色都已青白,身体抖得几乎站不住。
“弟弟……”
“哥哥,救我——!”
颤抖的哭喊像刀一样,一下下剜进他的心脏。
四周,无数双眼睛冷冷盯着他。没有怜悯,只有等待。血腥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那柄剑落进他怀里。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僵住,随即脚下一软,重重跌倒在地。
他动不了,也不敢动。
下一刻,一道寒光掠过。一个头领将军毫不犹豫拔剑,哥哥元劭人头落地。
又是一剑,弟弟元子正人头滚到他脚边。
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黏腻。
少年瞳孔骤缩,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彻底崩溃了。
耳边,是狂热的欢呼。
“元氏既灭!”
“尔朱氏兴!”
“平定天下的尔朱大将军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皇上,头转过来一些。”
陈元道的声音响起,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猛地烫醒了梦魇中的元子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