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攸猝然睁眼,瞳孔骤然收缩。那些如鬼魅般纠缠的血色画面,被这一声硬生生从脑海里撕裂开来。他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太阳穴如同被生生撕裂。
他猛然起身。
“哗啦——!”
案几上的安神茶、整排的针灸细针、名贵的药匣,被他一把挥落在地,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滚出去!!”
他近乎失控地怒吼,嗓音嘶哑:“全是废物……庸医!都给我滚!!”
陈元道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医箱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动作利索得甚至不像个老头——毕竟慢一秒,这颗脑袋可能就要换个地方待着了。
周侍内站在阴影里,看着满地狼藉,沉沉地叹了口气。
皇上的头疾,又复发了。
那根本非寻常头痛,而是当年血海尸山、宗族覆灭所留的旧创。在此世间,谁又能疗得了这被血染透的陈年伤痕?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上一次,那人来后,皇上竟难得睡到了子夜。
周侍内目光一沉,悄然转身,低声吩咐侍卫:
“去,把人请来。”
*
夜色寒凉,济安小院。
姜绘宁刚刚熄灭烛火,正准备钻进被窝。小翠却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说昭阳宫的内侍在门外候着,指名要见姜副院判。
“这才刚躺下呢……”姜绘宁揉着快粘在一起的眼皮,有一阵神思恍惚。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恍惚间竟让她觉得自己正被主任一个电话从被窝里拎出来,去赶一场加急的手术。
职业本能这东西一旦觉醒,身体总比脑子更诚实。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把狗皇帝吐槽完,两条腿已经先行一步,披上外套直奔昭阳宫而去,硬生生在大魏宫廷里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气势。
踏入殿中,一股极致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几个宫女内侍如惊弓之鸟般跪在寝殿外,战战兢兢。
“都滚开!”
一声低沉的怒吼从半掩的门缝中传出。
周内侍远远瞧见姜绘宁,原本紧绷的眼角微微一松,快步迎了上来。他微侧过身,压低嗓门道:
“姜大人,您可算来了。皇上这会儿正犯着头疾,里头伺候的人连气都不敢喘大声了,还是得请您进去……设法安一安圣心。”
接着,他凑近了半寸,声音愈加细不可闻:“入夜后陈太医刚施过针,皇上原是睡下了,可没半个时辰便从噩梦里惊醒,倒像是被什么旧事给魇住了。此后便再没合过眼,那头疾……竟比先前闹得更凶了些。”
姜绘宁心里咯噔一下。得,听这描述,典型的“心因性头痛”。说白了,就是情绪应激导致的压力过载,再叠加上气急攻心,脑壳不炸才怪。这要是在现代,少说也得先安排个全套的心理疏导,外加必要的情绪干预。
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挪进去。
眼前的元子攸,已经没有了半点平日里那副矜贵清冷、高不可攀的男神样?现在的他,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神情憔悴,双眸深陷无尽痛楚与愤怒的野兽
看着他那因病痛而透出几分破碎感的面容,姜绘宁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张教授说过的话:
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惊才绝艳,最终却在权臣之乱中被囚、被害,一生抱负尽数殉在最落魄的年华。
紧接着,画面又跳回那天悬崖边,他毫不犹豫地朝她扑过来的样子……
姜绘宁心软了,算了,既然老天让她这专业对口的穿过来,就尽量让他活着的时候不那么痛苦吧……
“谁叫你来了!通通给朕滚出去!”元子攸发现了她,那咆哮声带着困兽的嘶哑。
姜绘宁没有退后,调了调呼吸,心中默念心理干预法的第一步——共情:“皇上,微臣知道你此刻很生气,若微臣是你,也定会如此愤怒。”
她声音平和,像掠过湖面的清风:“任何人都有权对自己感到愤怒,或是失望。皇上,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连圣贤也会心生困顿、偶起自疑。”
她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目光:“皇上您无需因此烦恼,也不必急着审视这些念头。此刻,请允许你自己做回真实的自己。在微臣面前,您不必总是那个万无一失的君王。”
元子攸听了她的话,沉默了一瞬。
“失望……”
他低声重复着那两个字,像是不敢触碰,又避无可避。
心底那块最寒、最硬的冰,被毫无预兆地敲中……
一道细微的裂痕自中心悄然蔓延,继而无声碎裂。
胸腔像被什么堵住,他甚至来不及呼吸。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无法改变那扭曲的过去,也撕不开眼前牢笼般的困境。
旁人看他,那是身披龙袍、位极天下,荣华富贵、世所仰慕。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未真正快乐过。每一步都在威逼和高压下踉跄前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与窒息。
没人知道他有多恨自己,也没人看见那份愤怒底下,藏着一个对自己极度失望的孩子。这些心中重负沉得如泰山压顶,压得他身心俱疲,喘口气都带着钝痛。
他无法原谅自己。
而她却说:你可以生气,也可以对自己失望,这都是正常的。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撩过心尖,又像一股暖流钻进死角。
这真的可以吗?这种被视为“软弱”的情绪,竟然是被允许存在的?
有人居然并不惧他,也不对他要求苛刻,只是单纯地……允许他做一个会受伤的人。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层几乎成半永久面具的警惕与冷意,在她清澈而不带审视的目光下,悄然松开了缝隙。
“你想做什么?”他低声问,语气里的刀子收回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