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放心,我什么都不做。不让皇上喝药,也不会给皇上针灸。”姜绘宁顿了顿,“既然睡不着,就不要强逼自己入睡。今晚……您不必强求入睡,一直醒着也没关系。”
她指了指床旁靠墙的一张低榻,上面铺着素色的毡毯。
“可以先倚在那儿休息一会儿。”
说罢,她没再盯着他看,毕竟盯着野兽眼睛看容易触发防御机制,她慢慢伏下身,把药箱往旁边挪了挪。
这距离拉得恰到好处:既能随时待命,又不耽误他顺气调息。
“皇上,试一下?”
元子攸的目光落在那张低榻上。
那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粗木框架,素色毡褥,连雕花都没有。
他本能地想甩出一句冷硬的“不必”,可话到唇边,却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她没看他,眼睫低垂。
她给了他选择,却没有盯着他是否顺从。元子攸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力道。
于是,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魏皇帝,头一回乖乖顺着一个女人的意思,坐到了那张简陋的软榻上。素毡虽然没龙床贵,却带着一种踏实的、不虚浮的温度。
或许是殿内熏香自有暖意,或许是她那句“醒着也没关系”,恰好拨动了他那根长年失眠、绷得几近断裂的心弦。
“这是我的‘续命神器’。”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深色的小玻璃瓶。
这是她随身带着的薰衣草精油,从她穿越那天起就一直在包里,压箱底的宝贝,今天算是便宜他。
元子攸疑惑地看着这晶莹剔透的瓶子,只见她示意周侍内搬来一口冒热气的小水炉,动作熟练,好似在炼制什么神秘的灵药。
接着她扭开瓶盖,向水面滴入几滴精油。
顷刻间,一股淡雅清新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与阳光的暖意。与宫中那些腻得令人窒息、闻多了容易心生算计的麝香沉香相比,这香气宛如一股脱俗清流,让人神清气爽。
元子攸微微蹙眉,却察觉太阳穴的跳动慢了几分:“这是什么?”
“这是薰衣草精油,也就是用薰衣草籽熬制的香油。”姜绘宁解释。
“薰衣草?”元子攸疑惑地盯着那小瓶子。
姜绘宁便俯身,将瓶子递到他唇前,示意他闻一闻。
元子攸低头嗅了一口,整个人不由得一顿。
这香气奇异,却不浓烈,恰如一双温柔之手,沿着鼻息缓缓而上,触到了他脑中最焦灼之处。他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深深吸上一口,仿佛能续那一点疲惫的命息。
姜绘宁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翘起嘴角:“不错吧?你们这个时代,额……咳咳,这个地方当然没有这种东西。这是很久以后才传入的。以前我写论文、熬项目、焦虑到快撑不住的时候,全靠它续命。闻着它,我才觉得呼吸平稳一些,还活着。”
“……还活着?”元子攸没太听懂她的话,只轻声重复了这几个字,若有所思。
“是啊,活着,撑着。”
姜绘宁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慈悲。她想起自己读博那会儿,压力大到脑壳破裂,每日深夜也只能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再撑一撑,总会过去的。
她语气轻缓地补了一句:“皇上,其实,在这样的境况里还能安然立住,已胜过许多人了。”
元子攸没接话,这些话像小石子丢进深井,虽然无声,却在死水里荡开了圈。
“皇上,若觉得这香气还算对症,要不要试试更深一层的法子?”
元子攸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姜绘宁走近一步,示意他闭眼。
两滴微凉的精油在姜绘宁掌心晕开,随即,她带着体温的指尖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恰到好处,手法熟稔,令心神为之一缓。
他原本漂浮着的思绪,竟在这温度下缓缓沉静。
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血光、噩梦……竟然真的随着她的指尖,被一点点按碎、揉散。
“那种花……长什么样?”他闭着眼,声音有些暗哑。
“它开起来的时候,像是一片紫色的海洋。”姜绘宁放慢了语速,声音像是在哄小孩,“在我的家乡,有个叫伊犁的地方,有成片成片的薰衣草。以前总是太忙了,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伊犁?
元子攸听着这陌生的地名,只觉得这是一个荒诞却温柔的幻梦。这幻梦却像一双温柔的手,将他从现实的泥沼中暂时拽了出来。
接着,她又说起拥有薰衣草的其他地方,法国,意大利……
他没有再说话,只像只飞鸟徜徉在她描绘的梦境里……
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低低跳着,映得殿壁忽明忽暗。
元子攸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均匀。
姜绘宁停下手,轻手轻脚地为他盖上一袭柔软的毛毯。
随后,她悄无声息地整理好东西,提着灯离开昭阳殿。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殿外月色如洗,寒意贴着衣襟而来,她这才意识到,夜已三更,疲惫早已悄然漫上全身。
望着天上那轮千年不变的月亮,她长舒一口气,无奈地笑笑:今晚的心理治疗,总算是没搞砸。
*
朝阳宫内,药香清淡,铜炉细烟袅袅。
自那一夜后,元子攸对治疗头痛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