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绘宁稳稳取下最后一枚银针,收入匣中。
元子攸靠在软枕上,眉心常凝着的纹路,竟不觉间舒展开来。
“今日倒比前几日轻松些。”元子攸闭着眼,嗓音里带着点慵懒。
“陛下近几日夜里安睡得也久了。”一旁周内侍顺势应声。
姜绘宁见针法见效,嘴角微扬——总算没有白费力气。不过,她可不想动不动就加夜班,于是叮嘱道:“皇上,头痛之症非一朝一夕可除,需要多注意调理。”
元子攸简单应了一声,抬手示意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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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医院时正值午后,满屋子都是药草的苦香味。
几名老太医正埋头写病历,听见姜绘宁进门的动静,手里的笔尖都极其有默契地顿了顿。
陈元道率先放下笔,装作随口打听的样子:“陈院判,今天给皇上扎针,还是选的百会和风池穴?”
姜绘宁坦然点头:“嗯,还是那几个老位置。”
“那……陛下头痛发作的时间推迟了吗?”
“比初诊时晚了半个钟头。”
一向说话带刺的李和寿,这次嗓门虽然还是那么大,但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劲儿居然没了:“看来这针法,确实有几分真章。”
几人对视一眼,陈元道摸了摸胡须,沉吟道:“我们这里正研一帖温补之方,只是剂量尚未调准……姜副院判以为,可否添一味‘远志’?”
这话一出,连旁边抓药的张远也不由抬头望去,暗自诧异:这群素来固执之人,竟肯向一名小姑娘问方,实属罕见。
姜绘宁亦不露怯,略一思索,便从容道:“远志入心肾,少量配合针灸无碍。不过切记,别在睡前服用,此药性偏烈,容易让人精神亢奋,反而难以入睡。”
陈元道也点头赞许。
不过几句言语之间,气氛已悄然不同于往昔。
姜绘宁心里忍不住暗笑:这些老古董,怎么都不会想到,打败他们的不是针灸汤药,而是来自21世纪心理干预手段。
不过,角落里的朱辰领却是个例外。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拢袖坐于案后,冷脸执笔,仿佛旁人皆在闲谈,只他一人专注于案牍。待众人散去,方才收起医案,起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之间,姜绘宁叫住了他:“朱大人。”
朱辰领脚步一顿,没回头,冷冰冰地甩过来两个字:“何事?”
“今日皇上脉象略缓,我担心夜里会有反复,辛苦大人值夜时多盯着点。”
朱辰领转过身,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太医院自有章程,不劳姜副院判费心。”
说罢,他拱手行了个生硬的礼,转身离去。
姜绘宁轻轻抿了抿唇,也不计较。反正事情进展顺利,今晚又不该她值班,她乐得自在,于是步伐轻快地回了住所。
*
寿宁宫偏殿里,日光透过窗缝斜映在檀木几案上,金漆佛像被照得微微发亮。
尔朱英娥身后跟着数名丫鬟,步履匆匆。行至殿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怒意,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偏殿内,太后正拨动着檀木佛珠,闭目诵经。
“儿臣给母后请安。”尔朱英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强忍的委屈。
“免礼!”太后没抬眼皮,手中念珠依旧转着。
尔朱英娥站在一旁,用力搅着手里的帕子,欲言又止。太后察觉到气氛不对,偏了偏头,余光扫到她身上。
“儿臣本不想拿这些碎事打扰母后清修,”尔朱英娥叹了口气。
“后宫怎么了?”太后指尖一顿,缓缓睁眼。
“只是,新进太医院的女医,行事未免太过放肆。”尔朱英娥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女医?”太后蹙眉。
“母后有所不知,皇上从代郡带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封了太医院副院判!这姜绘宁仗着懂点医术,天天变着法子往朝阳宫钻,一待就是大半天,哪里还有医者的分寸?太医院那是男人待的地方,她一个女子,整日与那些男太医说说笑笑,尤其是和那个张远,简直没规没矩!更离谱的是,儿臣听说她进宫不久,还曾想勾搭李苗将军之子李怀仁私奔……这种女子留在皇上身边,皇家颜面何在?”
殿内“嗒、嗒”的佛珠声猝然停下。
太后眉头紧锁:“竟有这种荒唐事?”
“儿臣不是小心眼,是怕这种心术不正的人秽乱宫廷,魅惑皇上。”尔朱英娥眼眶微红,半是请求半是告状地望着太后。
太后将佛珠绕回手腕,声音沉稳:“皇后。”尔朱英娥立刻挺直脊背,收敛了刚才的失态。
“你是中宫。”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宫尊卑、朝堂体统,容不得半点轻慢。一个医女,纵使有些手段,也翻不了天。皇帝年轻,一时被新鲜事物迷了眼也是有的。有人不守本分,哀家自然会教她明白规矩。”
听到这话,尔朱英娥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你回去吧,寿宁宫这边,自会有打算。”
“是,儿臣告退。”
出了殿门,阳光正盛。尔朱英娥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先前的阴沉一扫而空。
随行宫女折月低声问:“娘娘,太后这是……”
尔朱英娥看着远处的宫墙,冷笑一声:“皇上心软容易被骗,可太后可不心软。这回,看姜绘宁怎么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