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廊下一段被雨溅湿的空地,视线礼节性地一触即收。
雨声沉闷地砸在地砖上,激起阵阵潮气。
“姜副院判。”他先开了口,语气平直,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万福。”姜绘宁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对方墨绿色袍角上。
虽然刚才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瞬,可见到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她还是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元子攸扫了一眼她被打湿的衣角:“从尚方回来?”
“是。”姜绘宁答得简洁,“太后的手术器具,微臣必须亲自核验,不敢出半点差池。”
元子攸沉默了一息,将伞收拢立在廊柱旁,在她侧后方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磁场让姜绘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小半寸,想拉开这一点微妙的重压。
“姜副院判,你要给太后做的‘眼术’,可是前所未有。”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是。这种手术……在微臣家乡那边已是成熟之法,但在大魏,确实尚属首次。”姜绘宁坦言。
元子攸侧过脸盯着她,目光深邃:“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前所未有’这四个字,会让你掉脑袋?”
这话问得直接,姜绘宁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快了几分。
她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探究,却并未表现出过度的惶恐,只诚恳道:
“皇上,臣并非无知无畏。只是作为医者,若只敢做前人做过的事,那这世上便永远不会有新法。这种风险,臣避无可避。”
“可新法,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是。”
“那你为何非做不可?”
“因为不做,太后会瞎。”姜绘宁看着雨幕中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宫灯,抿了抿唇。
“你可知,朕的母后若有万一,是什么后果?”元子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暴雨将至的压迫感。
“轻则革职,重则……人头落地。”
“既然知道,为何还敢?”
雨声嘈杂,姜绘宁第一次大方地转过头,正眼撞进这位年轻帝王的视线。
“在我的刀下,没有太后,也没有皇上,只有一位渴望重见光明的病人。”
姜绘宁语气稳定,“微臣的底气来自来自对细节的反复推敲。至于恐惧……其实与皇上是一样的。”
元子攸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掠过一抹极淡的波动:
“朕幼时害怕那些传说里的鬼怪,母后说,有她在,鬼神不近。如今朕已九五之尊,成了真龙天子,再也不怕,而她老人家却眼疾,从没看清朕身为真龙天子的模样……”
雨势渐大。
姜绘宁盯着他身上那袭泛着幽光的墨绿长袍,白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神思微微发飘。
她压根没听进那番感怀身世的发言,脑子在“真龙天子”四个字上打了个转,便彻底跑了偏:
真龙?
就这绿莹莹的色泽,就这滑溜溜的质感……太后她老人家那眼神,怕是能把眼前的真龙看成真虫……
脑海里画面一转:
干瘪瘦弱的太后眯着眼,慈爱地抚摸着元子攸的头,唏嘘道:
“儿啊,咱这大青虫长得可真俊啊。”
在这种怀旧的严肃场景,她没憋住,嗓子里漏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
“噗嗤。”
可笑完她就后悔了。
周遭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元子攸缓缓抬眸,原本沉浸在母子情深中的哀念被打了个稀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朕在追思往事,你敢给朕笑场”的复杂神色,那眼神沉得能直接把她埋了。
她立刻敛起笑容,光速补救,正色道:
“皇上明鉴!臣方才绝非发笑,是……是被您这感天动地的母子情深震慑,以至于内息激荡,气息紊乱!”
元子攸听着她那离谱的辩解,神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气息紊乱?你若再敢多出一个杂音,朕不介意让你从此气息全无。”
姜绘宁心头一凛,立正表态:
“皇上放心,微臣不会因恐惧就不去做。在其位谋其政,臣定会全力以赴治好她的眼疾。让她把您这尊威震天下的‘大真龙’瞧个真切,连根龙须都不放过!”
元子攸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这女子平时瞧着还算灵光,怎么说起话来疯言疯语、颠三倒四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能笑出来,怕不是私下里给自己开了什么十全大补丸,把脑子吃坏了。
他眼神沉了沉,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不怕朕?”元子攸问。
姜绘宁微微一愣,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话问得真有水平,你跟你那位太后亲妈,动不动就搞非法拘禁,还要人小命,这宫里估计只有长了九条命的猫才敢说不怕。
于是,她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