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盛威之下,微臣自然是有……亿点点怕的。”
“那你为何还能站得这么稳?”元子攸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
“人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恐惧,才能做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正因害怕,才更要稳住身子。若手抖了,命就没了。”
元子攸神色微凝,那道如影随形、困扰了他整个人生的命题,竟被这女子一语点破。他看向姜绘宁的眼神少了三分审视,多了几分对于‘异类’的默然。
风雨仍在,山风卷起他的玄色衣袍。
“姜副院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事,务必万分小心。朕要的是结果,不准逞强,更不准因小失大。”
“微臣明白。”姜绘宁答道,郑重一礼。
气氛正肃穆悲壮,姜绘宁刚站直身体,空气中忽然传来极不和谐的一声——
“咕——咕噜。”
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廊下,响亮得甚至带了点回音。
元子攸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原本如冰山般的面容僵了瞬息。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谈论生死大义,此刻却因腹鸣而满脸通红的女子,横看竖看都透着一股不太靠谱的劲儿,眼底浮起一丝嫌弃的无奈:
“你……这是饿了?”
姜绘宁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心里哀叹:这不争气的肚子,早不叫晚不叫,偏在升华主题的时候给她拆台。不过,这也难怪她这五脏府要造反,为了死磕那把手术刀,她从天不亮忙到现在,肚子里早就没存货发出抗议警报。
她收了收肚子,尴尬道:“……还没吃饭,让陛下‘贱’笑了。”
这时候,前去通报的周内侍打着伞小跑回来了。
元子攸收回视线,重新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朕召你来本是问进度,既然已知晓,便不留你议事了。”
说罢,他步入雨中,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济安小院离这儿还有一段路。淋着雨空腹赶路,朕怕你还没主刀就先倒下了。若是耽误了朕的大事,你担待不起。”
他斜睨了紧跟的周内侍一眼,冷声吩咐:“带她去偏殿用了晚膳再走。”
姜绘宁内心暗想,她也算是出息了,靠着肚子咕咕叫,居然能混到昭阳宫的伙食……
不等姜绘宁谢恩,元子攸已重新撑开那柄深色油伞,身形微转,步入那漫天雨幕之中。他的脚步极稳,伞影很快便融入了那抹浓墨般的夜色,只留下一地沁人的水汽。
*
尚方工坊特制的器具终于送达。
姜绘宁立于案前,仔细检查着这些宝贝:锋口的锐度、刀身的厚薄、甚至金属回弹的频率。确认无误后,她提笔在清册末端签下大名,随后取出副院判的私印,“啪”地一声稳稳盖下。
当那枚朱红的印痕稳稳落在清册上,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所有准备都已到位。
为黄狗阿成的手术,也终于来到了当日。
偏殿内,气氛肃穆得像是要进行什么神秘祭祀。
蒸汽在梁下盘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提神醒脑的醋酸味(消毒专用)。
南窗敞开,冬日的暖阳斜斜照在木制手术台上,灿烂明亮。
四周立着数面磨得锃亮的铜镜,将那一小块手术区域照得明亮无比——这就是姜绘宁自制的“北魏无影灯”。
两张小桌分列两侧,一张上摆满闪着寒光的剪刀、镊子与薄刃;另一张则整齐地放着无菌纱布和烈酒。
半透明的丝帘垂下,帘外影影绰绰站满了人:主院判、各路太医,还有各宫派来打探消息的吃瓜代表。众人皆默不作声,唯有一双双好奇又带怀疑的眼,紧紧盯着帘内。
姜绘宁利落洗手、戴帽,换上特制白衣。张远与助手阿得也依次就位。三人一狗的组合一入场,整座殿堂都被一股专业的气息笼罩开来。
此时,已服下微量罂粟壳汤的黄狗阿成,已进入轻度麻醉状态,意识迟钝,却仍不安地动了动前爪。两名学徒按住它,低声安抚。
姜绘宁俯身检查,先用温热盐水被反复注入狗眼。直到狗眼清亮,她才停手。
“固定。”姜绘宁下达指令,声音沉稳。
阿得将开睑器推入,金属轻颤,整个眼球被迫直视阳光。内眼角处,那团暗红色的赘肉清晰可见。
剪刀落下,快准狠。
息肉被切去大半,血迹渗出的瞬间,姜绘宁已经换上了那柄尚方新制的薄刃。刀尖贴着结膜划过,弧度优雅得像在冰面上跳舞。
“纱布。”
张远精准递上。姜绘宁压上去,止血、清理,动作行云流水。帘外甚至有人下意识地跟着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大声喘气会惊扰了那把刀。
最难的缝合开始了。特制的细针拖着蚕丝线,每一针都像是直接缝在众人的心尖上。姜绘宁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只有指尖在极其细小的空间内精准律动。
“好了。”
打结、剪线、冲洗,动作一气呵成。
“撤。”
手术圆满结束。姜绘宁用烈酒洗手,此刻竟仿佛也成了一种胜意。不久,阿成悠悠转醒,阿得给它涂上膏药,细心地戴上了一个巨大的“伊丽莎白圈”(布制项圈),防止这位北魏功勋犬自残。
阿被抱出帘外时,众人呼吸一紧。
只见狗子鼻翼抽动,尾巴还配合地摇了一下。它那原本长着肉疙瘩的眼睛,此刻除了微红,干净得令人惊叹。王院判眉头皱了又松,几名太医相视一眼,虽然没有出声称赞,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自疑——这也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