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却对她所言之策并无多少兴趣，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身上：“本宫知晓，姜副院判心怀仁善。只是此病过于凶险，年前张美人之事你也该有所耳闻。太医院诸多资深院判，太医皆束手无策，你不过新上任的副院判，贸然前往，若将病气带入宫中，累及皇上与诸位娘娘，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微臣愿立军令状——”

“够了。”皇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本宫已经下令封死景粹宫了。姜副院判若当真无事，便去各宫多请几次平安脉吧。”

“娘娘！”姜绘宁抬头，急切道，“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最小的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啊！”

“退下。”皇后的耐心彻底告罄，两侧宫女立刻围上来，做出送客姿态。

姜绘宁明白，再纠缠下去只会招祸。她轻叹一声，行礼道：“微臣……告退。”

走出凤仪宫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光线不刺眼，却白得晃眼，让人一时有些迷了方向。

姜绘宁站在宫门外，脚下青石冰凉，她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座华丽而森严的殿宇，只感觉刚才殿内那股香气和威压还在脑中萦绕。

皇后态度已明，这件事再无回旋余地。

她本可以顺势退下，装作不知，任其自生自灭——可她做不到。

医者仁心，这是父母从小教给她的，也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一直坚守的信念。若因权势压迫就放弃救人，她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者有什么区别？

可公然违抗皇后的旨意，后果可想而知。她需要计划，需要帮手。

夜色已深，景粹宫外的甬道阴风阵阵。

景粹宫近来病情严重，处处堆着换下的药渣与血衣。白日里搬运太过显眼，也不吉利，只能趁夜色悄悄运出。

一位弓背低首的杂役，推着辆吱呀作响的小木车停在了宫门口，木车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守门站岗的两位内侍提灯而立。年长的那位眼神犀利，在杂役身上打量了两圈，眉头一皱：“站住！”

木车戛然而止，杂役低眉顺眼地立着，没敢抬头。

“今日怎的换了人？”年长内侍冷声问道，“瞧着面生，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内侍也凑过来，提灯照了照。这杂役头上裹着块灰扑扑的旧布巾，脸上脏兮兮，碎发垂在额前，遮了大半张脸。

“回内侍，小的阿宽。”杂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憨厚，“原先的阿颗家中老母过世，急着回去奔丧。杂役司见小的还算勤快，便叫小的来顶一阵。”

内侍倒也没深究，毕竟在宫里谋事都不容易，只是公事公办地摊开手：“工牌呢？”

杂役从怀中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内侍翻来覆去查验一番，确认是杂役司所发，这才一脸嫌弃地挥手放行。

进了宫门，杂役的动作瞬间利索了不少。趁着四下无人，打开推车盖子，从底底部拎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随后脚步轻快地绕过偏殿，一路摸到了正殿后门。

原本以为要费一番手脚，结果手一推，门竟然虚掩着。

“嘎吱”一声，一股混合着血腥味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地上铺着几张略显粗糙的草席。墙角里，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瘦弱女子扶着床沿不停咳嗽。虽然看着有些憔悴，但从发钗和衣裙的做工来看，应该就是玉嫔。

殿内几个女子惊坐而起，一个个瞪大眼睛，喉咙里的尖叫眼看就要冲出来。

杂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了头上的擦汗巾，一头秀发如瀑布般散落。

她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干净利落的噤声手势。

“嘘——”

语气带着安抚：“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是姜副院判！”一个年纪最小的宫女率先喊了出来，正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云娟。

其余两名宫女也认出了这位年轻的太医院副院判，眼中微微一亮，忍不住低声道：“是姜副院判……姜副院判真的来了。”

姜绘宁放下木箱，戴上自制的棉布口罩和手套，快步上前，在榻边蹲下查看玉嫔的情况。

此时的玉嫔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双颊通红，呼吸急促，咳出的痰里还带着血丝。姜绘宁指尖刚搭上脉门，心便猛地一沉——病情已拖入中期，再不干预，怕是撑不过十日。

她又依次替六名宫女把脉，结果并不乐观——六人都已染病。

其中一位年约三十的宫女咳血最重；其余五人症状略轻，却也都出现发热、盗汗、消瘦等典型的肺痨症状。

“姜副院判，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儿了？”云娟怯怯地问。

姜绘宁安抚道：“不会。我会尽力救你们。这病不是必死，有救的。”

几名宫女面面相觑，又望向她那双安静坚定的眼睛，原本快被压垮的希望重新亮了起来。

“扑通”一声，她们齐齐跪下，不停磕头：“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救命之恩！”

云娟也跪在地上学着她们磕头，磕得分外用力。姜绘宁连忙上前扶住她：“快起来。”

手一碰到云娟的掌心，顿觉滚烫——“你也发烧了，得一起治。”

她打开随身木箱。里面整齐码着小陶盏，每盏都用薄布封着，用细线扎紧。

“这是今日的药汤，一人一盏，早晚两次，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