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揭开其中一盏，淡黄色的药汁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草药清香。

姜绘宁将药盏一一递到她们手中，叮嘱道：“喝的时候慢点。若凉了，就在炉上温一温。咳得厉害，就舀一勺这罐里的川贝膏。”

接着，她看了一眼这漏风的宫殿，开始交代注意事项：“碗筷分开吃。多补点营养。咳出来的痰要用布包好，统一焚掉。门窗每天得开，床铺趁晴天就拿出去暴晒，记住了吗？”

“可是姜副院判……”一名宫女面露难色，低声道，“这冷宫里平日只有粗粥咸菜，哪里还有力气养病啊……”

“这些我早有准备。”姜绘宁从木箱底层摸出几个沉甸甸的布袋，“是黄豆粉、芝麻糊和红糖，先顶一顶。我回头想办法给你们送正经膳食。”

她看向云娟，决定委任她临时护士长身份：“你最年轻，病也轻。从今天起，你来负责监督大家服药、照看重症的。能做到吗？”

云娟用力点头：“能！我一定做到！”

安置好众人后，姜绘宁走到玉嫔床前。随着几根银针精准刺入穴位，玉嫔的喘息声渐渐平息。片刻后，她像是卸下重担般沉沉睡去——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睡得安稳。

离开前，姜绘宁把云娟拉到一旁，避开众人的目光，将一个冰凉的小瓷瓶塞到她掌心：“这是清热退烧的药丸，你和其他发烧的人分着吃。记住，我每晚子时前后都会来。若有急事，就在墙头挂一块白布，我看见了会想办法。”

云娟缩了缩肩膀，紧紧握住药瓶，眼眶微红，低声说道：“姜副院判……谢谢您。”

“私下里，叫我姜姐姐就好。”姜绘宁轻轻拍拍她的肩。

“嗯，姜姐姐。”云娟用力点点头。

……

姜绘宁重新换上杂役的装扮，把小推车推出景粹宫的时候，守门内侍并未再问话，只是转过身避开车子。

她重新披上那身皱巴巴的杂役衣服，推着那辆吱呀乱响的小车便要离开。

推车里装了满满一车景粹宫的各种秽物，推起来十分沉。再加上姜绘宁显然不怎么熟悉这推车，忽然她手腕一抖，整辆车就像脱缰的野马，直勾勾地朝着宫门口那两名内侍撞了过去！

那两名内侍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嫌弃地跳开，眉头拧成了死结，气急败坏地尖叫：

“哎哎哎！你个新来的长没长眼？这晦气东西别靠我们那么近，赶紧滚！”

“好嘞！这就滚，绝不耽误二位大哥呼吸新鲜空气！”姜绘宁干脆应了一声，咬牙用力，脚下拼命踩出风火轮，推着车来了个帅气的甩尾漂移。

一直飞奔到偏僻的拐角，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阴影中，阿颗悄无声息地闪出身影，两人对视一眼后，他稳稳接过了推车。姜绘宁则动作麻利地披上他递来的厚外套，将那身杂役服遮了个严严实实。

阿颗深沉地一点头，推着车闪入黑暗中。

姜绘宁裹紧外套，快步朝济安小院走去。

走了没有多久，暗处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如何，姜副院判，此行可还顺利？”

她猛地抬头，只见李怀仁倚在宫墙边，神情闲适，唇角带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早已在此等够多时。

“嘘——小声些。”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药送进去了，暂时都稳住了。”

“看来阿颗那小子还算机灵。”李怀仁直起身，轻拂袖上微尘，“也不枉我允他日后入羽林军效力。”

“李怀仁，这次幸亏你‘下面有人’，当真是帮了大忙。”姜绘宁看着他，一脸真诚地致谢。

“姑娘谬赞。”李怀仁含笑而立，眉眼温润，“这宫禁之内，怀仁尚有几分薄面，不足挂齿。”

*

接下来的七日，姜绘宁几乎日夜不得闲。

白天，她仍是太医院的副院判，按时当值，调配药材、查阅医案，一切如常。提及景粹宫时，她始终谨慎回避，仿佛那里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到了夜里，等宫中安静下来，她便换下官服，穿回杂役的粗布衣裳，推着清理车，悄悄进入景粹宫，为那些被困的病人诊治照料。

只是治疗的进展，并不顺利。

第二日，险象环生。

那位三十多岁的宫女病情突然恶化，高热不退，咳血加剧。姜绘宁守了一整夜，调整药方，给她用凉巾敷额，以水给她擦身退热，直到天亮那女子的体温才终于降了下来。

第三日，变故再起。

最小的宫女出现药物反应，满身起了一层细细的红疹。姜绘宁连夜配制抗过敏的药膏，又调整了内服药的配伍。

为了这些病人的营养，她还暗中安排小翠去疏通。小翠塞了一袋沉甸甸的碎银，才买通了御膳房的一个太监，谎称自己在景粹宫里有个“远房妹妹”，求他每日多匀出一桶牛奶，外加几个鸡蛋和几碗稀粥。

悉心照料之下，转机终于在第六日显现。

症状较轻的两名宫女热度已退，咳嗽声也稀落了许多。云娟的脸色红润了不少，已经能帮着姜绘宁照看其他姐妹。

来往几日，姜绘宁也顺带听到了玉嫔被打入冷宫的缘由——

只是这理由，也未免太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