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些宫女说,玉嫔是杭州知府家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入宫之后也曾风光过一阵子,在宫宴上弹过两曲,还得过圣上两回夸。
只是好景不长,没几天就被中宫那边以“不懂礼制、冲撞祖宗”为由定了罪,直接打进冷宫。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什么动静了。
姜绘宁听完,心中微动:这宫里的人生起落,还真是快得离谱。看来沾上那位狗皇帝,就没什么好事。
“姜副院判,你先救她们吧。”玉嫔倚在斑驳的床柱上,腕骨清瘦得几乎撑不起衣袖。她望着正在为自己切脉的姜绘宁,声音轻而空:“至于我……生死与否,其实也无甚分别。”
她的双眼明亮,却毫无生气,仿佛所有痛楚都已成为日常。看得姜绘宁心里也沉甸甸的。
玉嫔病得最久,体质最弱,治疗配合度极差。这种心死的绝望,是最难治的。
“玉嫔娘娘,”一次施针时,姜绘宁沉吟片刻,轻声开口,“您还记得……入宫前的事吗?玉嫔眼神空洞地望着破败的殿顶,声音轻如落叶:
“记得江南春日,桃花漫山,爹爹常携我泛舟西湖,湖水澄碧,风过如镜……”
……”
“西湖一定很美吧。”姜绘宁顺着她的话轻声回应,“等娘娘病好了,若是能求皇上开恩,准您回江南省亲,肯定还能再见到那湖光山色。”
玉嫔自嘲地摇了摇头,眼底的一点光亮黯淡下去:
“皇上……怕是早就忘了深宫里还有我这么个人了。”
“他忘记,咱还不能活出自己的日子了?娘娘你得为自己活着。”姜绘宁细心地替玉嫔掖好被角,将她那只瘦削见骨的手塞进被子里,“不为恩宠,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娘娘你今年才二十一岁,人生还长着呢。”
见玉嫔依旧沉默不语,姜绘宁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下来:
“等你病好了,你就不再体弱多病,不必再让别人随意说你身体不好。等时机成熟,我会替你向皇上求情,争取撤掉景粹宫的禁足令。到那时,你有无限可能,可以去见家乡的父亲,甚至能回家省亲,也不再只是梦。”
玉嫔怔怔地望着她,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像是不敢相信听到的话,半晌,眼圈慢慢红了。
从那日后,玉嫔不再抗拒苦涩的汤药,甚至开始勉强自己吞咽那些难以下咽的粗粥。
*
第七夜。
姜绘宁刚从景粹宫潜回,正借着微弱的烛火清洗口罩与药具。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心头一凛,反应极快,立刻掐灭烛火,屋内陷入漆黑。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一晃即逝。脚步轻盈,似乎已经在窗下蹲了很久——绝不像日常巡逻的侍卫。
这是被人发现了?她心里忐忑。
从寿宁宫为太后请脉出来,姜绘宁步履匆匆地赶往太医院。
幽静的宫道前方,一个身影负手而立。那人穿着一身朱红官服,身形挺拔,眉目端正,眼角带几分淡然和沉稳。
姜绘宁走近一瞧,认出那是元徽。在宫里,这位元大人总是如影随形地出现在皇帝侧近,而此时,他却单独立在那残阳余晖中,显然是在等她。
“姜副院判。早啊,啊不,是午安?”元徽率先开口,笑盈盈地抱拳行礼。
“元大人。”姜绘宁收敛心神,客气还礼,心里却有不好的预兆。
元徽面色平静,余光似无意地扫过四周,随后压低声音,语气意味不明:
“姜副院判近日……似乎颇为忙碌……不知可曾涉足不该去的地方?”
姜绘宁心里狂跳,面上却强撑着波澜不惊:
“元大人此话何意?下官愚钝,还请明示。”
“那宫里新来的杂役,”元徽目光不移,落在她脸上,“无论步态还是身形,倒与姜副院判有几分相像。”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两人相对而立,唯有冷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彼此之间打着凄冷的旋儿。
姜绘宁盯着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元大人既然都看见了,这是准备去和皇上告发我吗?”
元徽轻笑,微微摇头:
“若要告发,元某又何必等到今日?”他语气淡淡,随即话锋一转,声线微沉,“只是想提醒姜副院判,这宫中耳目众多。你所行之事,恐怕已难尽掩人耳目,迟早要惹来麻烦。”
“我知道。”姜绘宁道,“但景粹宫里那是七条人命,我身为医者,也不能见死不救。”
元徽眼中掠过一抹激赏,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