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如同墨滴入水,悄然显现。
李彧一身玄色夜行衣,单膝跪地,动作轻盈:
“参见皇上。”
元子攸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李彧罕见地迟疑了,他喉结微动,沉声开口:
“回皇上……为查旧案增派的二十二人,加上原先潜伏的三人——尽数被围剿。”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二十五人,无一生还。另有四人失踪,恐怕……也已无生路。”
元子攸的手猛然攥紧,指节绷得青紫。
他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起身走到李彧面前。
两人近在咫尺。
元子攸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重新冷硬。
“查!继续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李彧重重叩首:
“遵命!”
黑影闪过,殿门开合,夜色重新吞噬了一切。
元子攸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书阁。
回到正殿时,他命人取来两壶烈酒,孤身坐在茶桌旁的软垫上。
一醉解千愁,此刻唯有辛辣的酒液能暂时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烛火摇曳,酒杯空了又满。
当第二壶酒见底时,他已神色微醺,可愁绪却如醉意一般,反而越烧越旺。
“周内侍,再去拿两壶来。”
老内侍看着皇帝满面通红、眼神迷离的模样,额头皱纹拧成了一团:
“皇上,您已经喝了不少了,酒多伤身啊。”
元子攸摆摆手:
“朕……朕还能喝,快去。”
两名年轻内侍正要动身,却被周内侍递了个眼色拦住。
正僵持间,赵内侍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进:
“禀皇上,尔朱大将军派人送来一壶酒。说是苗疆的秘制药酒,专为皇上调理身体、补气养精。”
元子攸盯着那把朱红色的酒壶,发出一声冷哼,笑声里满是讥讽与荒凉:
“大将军当真‘忠心耿耿’。白日为朝廷分忧,夜间还要关怀朕的身体,倒是事事周全,面面俱到。”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够了,他猛地收住声,冷冷吐出两个字:
“呈上来。”
酒壶被稳稳放在长桌上。
元子攸伸手抓过壶柄,急不可耐地就要往杯里倒,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却精准地按住了他的杯口。
周内侍神色肃穆:
“皇上且慢,请容老奴按例检校。”
周内侍从袖口摸出一根银针,探入酒杯。针尖拿出来时,寒芒未变,并无毒素反应。
他盯着杯中微晃的酒液,语声低沉:“此酒何人所献?何时送入宫中?”
“是尔朱大将军麾下贴身侍卫刘显,半刻钟前方才送至宫门。”
周内侍在一旁眉头紧锁,还欲再劝。元子攸却酒意上涌,一把推开他的手:
“行了,周内侍,你多虑了。尔朱荣大将军,大概还不至于用这等下作手段。”
说罢,他无奈地笑了笑,既像在笑尔朱荣的狂妄,又像在笑自己的窘迫。
他仰头闷了一杯,辛辣的酒液如一线火流,顺着嗓子眼烧了下去,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温热从胃部扩散开来。
还没等这股劲缓过去,他又连着灌了好几杯,吩咐道:“去,再弄点下酒菜来。”
等小菜上齐,元子攸自斟自饮,没一会儿,整壶酒都见了底。
他感觉身上越来越燥,心里像烧着一把无名火,从脏腑一直烧到脸上。耳根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周内侍……再拿酒来。”元子攸喘着气吩咐。
这次,周内侍没听他的。他直接叫人端来温热的水,强行伺候元子攸洗脸漱口。
洗完脸,元子攸反而更晕了,胸口闷得发慌,只能半瘫在桌上大口喘气。
撤走水盆的两个小内侍里,其中一个飞快地打量了元子攸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随即低头退下。
那眼神极快,却没逃过周内侍的眼睛。
周内侍见皇帝神色渐乱,心中一沉:这酒中,必有蹊跷。
作为侍奉两朝的老人,他太清楚这种“助兴”的手段了。
“皇上,可是觉得燥热?”周内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热……像火在烧。”元子攸闭着眼,声音含混。
“那老奴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吹吹风,或可缓解几分。”
元子攸此时神思已乱,只觉体内一股热意横冲直撞。他勉强点头,任由周内侍扶起,脚步虚浮,踉跄着向殿外行去。
夜里的御花园很凉快,树影参差,花香若隐若现。
冷风扑面,元子攸稍微清醒了几秒。但那股邪火并没灭,反而随着血液的流动,唤醒了某种深藏在心底的渴望。
周内侍看似随意地引路,实则每一步都经过小心计算,他就像一个长者领着晚辈,刻意避开了那些捕食者出现的路径,朝着御花园的深处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