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太极殿内晨光熹微,百官垂首肃立。
元子攸端坐于九五之尊,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那些各怀心思的大臣。
“陛下!”
兵部尚书段仲元率先出列,他仓促得几乎失了仪态,声音沙哑:
“北境八百里加急——柔然可汗阿那瓌亲率十万精骑悍然南下,云中两处重镇已被踏平!守军伤亡过半,云中……云中危在旦夕!”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柔然去岁方与我朝结盟,转眼便欲毁约?”元子攸腾地站了起来,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云中乃我大魏北境门户,岂容他们肆意侵扰?当我大魏无人不成!”
他刚准备点名几个猛将去迎战,忽然,一道沉稳如石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殿中的喧嚣。
“陛下。”
武官首位,一道紫袍金带的身影缓步而出。他身形魁伟,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沙场上的血腥气与沉沉威压,正是权倾朝野的太原王兼天柱大将军——尔朱荣。
他立于御阶之下,语气平静:
“柔然此番南侵,志在劫掠冬春物资,而非攻城略地。我朝边境延绵万里,若动用主力去追击那些来去无踪的轻骑,不仅劳民伤财,更容易坠入其诱敌深入的算计。”
他抬起眼帘,目光直抵御座,毫无避讳:
“臣以为,当下宜遣使议和。许其互市,赐以金帛盐绢。以财帛换安稳,并非示弱,而是为我朝整饬边防、积蓄锐气争取时日。”
“花钱买安?”元子攸紧紧攥住扶手,眸色阴沉,一字一顿地冷笑:
“朕历年所赐,已足够买下他半壁草原!若再予求予取,只会让蛮夷觉得大魏软弱可欺。柔然野心昭然若揭,朕若一退再退,大魏国威何在?太祖颜面何在?”
他猛地起身,朱红色的袍袖甩出一道凌厉的风声:
“朕意已决!调并州精骑为先锋,直出雁门!御敌于国门之外,先断其前锋,再议和好。朕要让他们知道,大魏的赏赐可以给,但大魏的疆土,他们碰不得!”
少年天子的豪情血性在这一刻迸发。
然而——
没有一人附和。
朝堂静得令人心底发凉。
片刻后,空气中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御史中丞低着头挪出列,语气极其自然地偏向了尔朱荣一方:
“陛下,大将军所言极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实在禁不起折腾……”
“今年收成欠佳,粮草转运多有不便。”
“柔然人彪悍,咱还是从长计议吧……”
反对声接二连三,从文臣到武将,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巨浪,将元子攸的决断生生拍碎。
元子攸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有人垂首不语,盯着地砖出神;有人暗自掐指,神色游移;更多的人欲言又止,开口之前,都不由自主地朝那道紫袍的背影望去。
偌大的朝堂,像一座轰然倾斜的高山,正一步步向孤独的御座压来。
尔朱荣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
“陛下年轻气盛,想扬国威,臣等完全理解。但治国用兵,不可凭血气之勇。陛下身系社稷,当以大局为重。臣等——一致认为,议和才是上策。望陛下明断。”
“望陛下明断!”
排山倒海般的附和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元子攸死死攥紧龙袍下的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那丝疼痛根本压不住满腔的屈辱。
他坐在权力的核心,却被一道紫色阴影彻底笼罩。那阴影如山岳般矗立,吞没了大殿,也吞没了他——这个皇帝。
沉默良久,也许只是几秒。
终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无力,毫无尊严:
“……准奏。依大将军所议……议和。退朝。”
说完,他猛地起身,头也不回,走向御座后的深暗。
龙袍长袖掠过御案,带起一阵冷风。
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恭送陛下——!”
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回响。
落在元子攸耳中,每一句都像针扎一样,锋利而嘲讽。
*
穿过幽暗曲折的廊庑,将那些令人窒息的喧嚣彻底甩在身后,元子攸这才觉得胸口郁结的闷气散了些,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了一些。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宫苑深处游荡。春日的阳光已温暖和煦,落在朱红宫墙与金色琉璃瓦上,却晃得他眼晕,只觉得这明媚格外刺眼,更衬出他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寒。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昭阳宫侧的书阁。这是他平日排遣郁结的避风港。
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的书卷气与墨香。御案上,还堆叠着昨日没有处理完的奏章。
最上面那一封,是尔朱荣呈递的。
关于北疆防务的调整,字里行间全是提拔自家亲信、占据边镇要害的“举荐”。
他忽然觉得,书阁里安静比朝堂上的争吵更可怕,因为它让那些压抑的声音在脑海中疯狂炸裂:
尔朱荣那不容置疑的口吻、群臣唯唯诺诺的附和、边关急报里血淋淋的伤亡,还有他自己那句苍白无力的——
“准奏”。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杂着巨大的屈辱,终于冲垮了理智的最后一道堤防。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元子攸猛地抓起案头那方盘龙玉玺,那是皇权的象征,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挥动的武器。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尔朱荣的奏章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钝响在室内回荡。
紫檀木案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纸张瞬间崩碎飞散。
那方传承数代、温润莹白的玉玺,竟被这暴力的一击崩裂了龙钮,一片细小的玉屑飞溅而出,消失在昏暗的角落。
碎纸如残花般落下,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元子攸撑着案边大口呼吸,久久盯着那道刺眼的裂纹,视线在尔朱荣工整的字迹上模糊又聚焦,聚焦又模糊。
这时,书阁角落的阴影轻微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