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内侍,以你所见,朕该如何……化解此番失礼?”元子攸烦躁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前,似是随意地问道。
“老奴以为,”周内侍语气不急不缓,“皇上不妨亲自问一问。”
元子攸望着远处宫檐的轮廓,未曾作声。
“皇上不妨问问,姜副院判在宫中,还缺些什么。”周内侍顿了顿,“人心最难安的,不是怨气,而是觉得未被善待,未被看见。”
“皇上若亲口一问,于她而言是尊重;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体恤下属。”周内侍低声道,“至于给什么、给多少,皇上心中自有分寸。”
元子攸终于长舒一口气,他推开半扇窗,清晨微寒的空气瞬间涌入,吹散了殿内那股窒闷的陈酒气。他盯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任由寒意侵上指尖,只盼这股冰冷能将心中的杂念带走,让自己多清醒几分。
*
下朝后,元子攸未往书房去,而是换上一身月白素色便服,未曾召人相随,独自往太医院行去。
太医院里药香弥漫,医官们各自忙着,忽见皇上微服而来,纷纷要行礼。元子攸目光一扫,没见那抹熟悉的青绿色身影,抬手止住众人,语气淡淡:
“各忙各的,朕来找姜副院判。”
张远在旁边躬身回禀:“回皇上,姜副院判这会儿应在御药房配药,可要微臣带路?”
“不必。”元子攸拂袖转身,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御药房内一片宁静,只有檀木药柜里散出的淡淡药香。姜绘宁低头在柜前忙碌。玉嫔等人虽然已经大好,但固本培元的收尾调理,她一向谨慎,药性、剂量都亲自反复核对。
案几上,她的丝帕旁还放着一瓶活血化瘀的药,那是她用俸银在太医院自行购置的。板子留下的伤虽然不重,但那股隐约的酸疼还是阴魂不散。
忽地,门边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姜绘宁下意识抬头,正撞上一双深邃的眼。
又是元子攸。
那一晚荒唐的记忆瞬间像潮水般漫过脑海。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这货?姜绘宁只觉脸颊发烫,那不是羞涩,是三分窘迫加上七分火气。她心里冷笑一声,敷衍地行了个礼:“微臣,参见皇上。”
“免了。”元子攸也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来,视线从她脸上移向堆满药材的桌子。
“伤……好些了吗?”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语气却比往日软了一分。
“劳陛下挂心,无碍。”姜绘宁语调平平,连个波动都没有。
元子攸看着她冷硬的侧脸,那紧绷的唇线简直是在无声地骂街。他不敢多看,视线一转,瞥见她手边那瓶普通的活血化瘀草药。
他默不作声抬手,从高处红木暗格中取出一只翡翠瓷瓶。这是内廷秘制的化瘀药,向来不轻易外赐。
“用这个,那个药效太慢。”他将瓷瓶递到她面前。
姜绘宁扫了一眼那药瓶,愣了一秒,却没伸手接。她依旧没好气:“皇上,这不合规矩。”
“这就是旨意。”元子攸不由分说,直接把瓷瓶塞进她掌心。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让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了一秒。
元子攸像触电似的迅速收回手,掩饰性地转身看向窗外摇曳的斑竹疏影,清了清嗓子,端起皇帝的架子:
“前些日子你医治太后眼疾有功,太后她老人家念你辛苦,特意嘱朕要好生赏你。”
他停顿了一下,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嗓音,此刻竟透着一丝可疑的局促:
“她说,让朕问一问你,想要什么。”
姜绘宁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既然有机会得赏赐赏赐,那是不是意味着……
“微臣斗胆!”
她猛地抬头,眼底燃烧着名为“自由”的小火苗。
“微臣想请旨辞官出宫,回到自己的老家!”
“不准。”
元子攸拒绝得干脆利落,语速快得仿佛稍慢一瞬,她便会从眼前消失。
“时机未到。”
姜绘宁眼里的光一下熄灭了,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这狗皇帝没那么好心,在这儿画大饼呢。
元子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嫌弃,尴尬地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
“除了出宫,这宫里你还缺什么?或者……你有什么心愿?”
心愿?
姜绘宁脑子飞速转动,立刻想到了景粹宫那帮还在受苦受难的姑娘们。
这些日子她吃不好睡不好,全在担心那边的情况。
“皇上,微臣斗胆请旨,恢复景粹宫玉嫔和那些宫女的自由!”
她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满是诚恳。
“她们的病已经痊愈了,再调养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玉嫔娘娘被禁足多日,现在既然误会已解,能否请陛下撤去禁令,让她们各归其位?”
“玉嫔?”
元子攸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只想起一个模糊的、安安静静的影子。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姜绘宁脸上。
此时她眼中那种真心实意的关切,比这宫里任何一张精致的面具都要生动。
看着她为了别人据理力争的样子,元子攸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莫名其妙地软了下来。
“此事……”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她紧张得屏住呼吸、那双倔强的眼睛里写满了“求求了”三个字。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