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攸坐在上位,眼皮极其轻微地颤了颤,却依旧稳如泰山,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
可这种沉默看在尔朱部的将领眼中,反而成了“阴谋被戳穿”后的有恃无恐。
他们一个个横眉冷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齐齐盯着御座方向;禁卫军也察觉到危险,悄然移动身位,将元子攸护在中心。
一时间,殿内剑拔弩张,只要有一点火星,随时都能演变成一场血溅当场的兵变。
“太医!快叫太医!”
皇后尔朱英娥尖叫声音划破了僵持。
陈元道等几个资历深的老太医早就吓得脸色发青,缩在后面瑟瑟发抖;朱辰领也装聋作哑,连头都不敢抬。
毕竟这哪里是看病?这简直就是送命。
万一诊不出个所以然,或者尔朱荣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死的就是诊断的太医。
而王院判年事已高,这种场合他早不用来,大家纷纷看向姜绘宁。
“我来看看。”
姜绘宁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上前。
“你?”
尔朱英娥冷冷扫了她一眼,眼底满是不信与敌意。
“滚开!谁知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尔朱兆厉声喝道,长刀已然出鞘,寒光直逼姜绘宁咽喉。
元子攸眉头刚皱起一半,话未出口,姜绘宁已先一步断然出声,冷眼看向尔朱兆:
“我是太医院副院判姜绘宁。若再不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声音透着医者不容置疑的威压。
尔朱兆被这股气势震得一怔,下意识看向尔朱荣。
尔朱荣此时已疼得几近失神,勉强动了动下巴,算是默许。
她裙摆一掀,直接单膝跪在尔朱荣身侧,指尖扣住了他的脉门。
脉象弦紧而滑,按之有力,痛点位于鸠尾穴下。
姜绘宁脑内飞速复盘:这大将军刚才在那儿狂炫鹿肉,高度白酒一碗接一碗,再加上呼吸间那股掩盖不住的陈年胃病腐败气。这哪是中毒?分明就是典型的“暴饮暴食诱发急性胃痉挛”。
她利落地翻开医箱,亮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尔朱兆眼皮一跳,整个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目光死锁住姜绘宁的手,那架势仿佛只要姜绘宁扎偏半分,他就能当场拔剑把人给劈了。
众人纷纷冷汗直流。元子攸坐在上方,冷眼盯着尔朱兆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姜绘宁并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甚至没有看向尔朱兆。
针尖精准刺入足三里、中脘穴。随着她指尖轻快地捻动,尔朱荣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稳了,喉咙里溢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针全部落位,姜绘宁这才转向旁边那个一脸杀气的尔朱兆:
“将军,放轻松。剑拔出来也治不好胃疼。”
“呃……”
尔朱荣缓缓睁开眼,额角的冷汗还没干透,但肚子里那股剧痛已经散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半条命捡回来了。
视线聚焦后,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在慢条斯理收针的姜绘宁。年纪不大,素净得像朵白花,举止淡定从容。
“大将军,既然缓过来了,我再给您诊个脉吧。”姜绘宁开口。
尔朱荣迟疑片刻,乖乖伸出手腕。
姜绘宁三指搭脉,抬头问:
“大将军平日里可有胃痛的旧疾?一旦饮食不当,或情绪波动稍大,便容易发作?”
尔朱荣一怔:“你……你怎知?”
“脉象显示,气滞血瘀,应是旧日胃疾。您方才饮了多少酒?”
“不过……三五杯。”
“大将军,您这旧疾已深,酒与辛辣皆为忌讳。”
姜绘宁收回手。
“今夜元宵宴,大将军肉食烈酒皆进,又因方才情绪波动过大,诱发旧疾。这是饮食失度所致,并非中毒。”
话音刚落,尔朱兆便梗着脖子反驳:
“怎知不是你们太医院编造的?”
姜绘宁不慌不忙从针囊中抽出一枚银针,往尔朱兆面前一递:
“将军若仍疑心有人下毒,大可亲自查验大将军所用饮食。”
尔朱兆半信半疑地接过针,对着案几上的残羹冷炙一通乱扎。试了一圈,银针亮闪闪的毫无反应。他略带尴尬地冲尔朱荣使了个肯定的眼神,装作面不改色地把针还了回去。
尔朱荣担心有人毒害的悬着的心终究是轻轻落地了。
他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人。容貌清丽,却是如此聪慧且沉稳。
姜绘宁从随身医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这是下官自制的理气止痛丸,对大将军的病症大有裨益,您若是愿意一试,便更会觉得舒服得多。”
尔朱荣盯着那粒药丸,又看了看姜绘宁沉静的面容,居然鬼使神差地接过吞了。
不到一刻钟,他脸色恢复如初,不仅不疼了,连胃里那股燥热都压下去了。
“姜副院判……确实有点本事。”尔朱荣意味深长地开口。
“大将军,照方子吃几天药,好好养几日,饮食清淡些,情绪别再起伏太大,病情慢慢就能缓下来。”
她说完,微微躬身,退回太医队列之中。
殿内的那股紧张感终于散了。
元子攸重新落座:
“大将军为大魏江山鞠躬尽瘁,积劳成疾,朕心甚忧。特赐百年人参两支、灵芝三对,以养元气。”
尔朱荣勉强起身谢恩,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姜绘宁身上,对她的看法已然有了几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