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药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转眼便到了元宵佳节。
洛阳城内灯火通明,皇宫里更是张灯结彩,只不过夜色清冷,大殿青灰色的瓦檐上还堆着残雪,喜庆之中透着一股平日里的肃穆。
太极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丝竹声声,舞袖翩翩,一派歌舞升平,太平盛世的模样。
姜绘宁裹着一身素色太医院官服,与一众胡子拉碴的男太医立在宴会厅侧方阴影里,垂首候立,充作随时待命的医官。
元子攸坐在龙椅上,淡然地看着台下的歌舞。
只有离得近了看,才能察觉他眼底那抹散不去的阴霾。
他身旁坐着皇后尔朱英娥,今日她盛装出席,一袭正红色凤袍配上十二支金凤钗,贵气逼人中透着股将门之后的凛然。
“陛下。”
尔朱英娥笑意盈盈地起身,语气温和。
“臣妾特意让御膳房备了醒酒养胃的参鸡汤。您方才多饮了几杯,喝点汤水解解酒。”
说罢,她亲手执勺盛了一小碗,双手捧到元子攸面前。
元子攸微微颔首,接过碗却没动,只是随手搁在案几上:
“皇后有心了。”
殿下一侧,身着紫袍的尔朱荣正跟几个心腹推杯换盏。
他嗓门极大,笑声震得其他大臣频频侧目。
平叛有他,立帝有他,皇后又是他亲闺女——对他来说,这皇宫哪是什么禁地?这分明就是他自家的后花园,越说越尽兴,言行举止也越来越放飞自我。
看到皇后为皇上盛汤,尔朱荣抚须大笑,朗声道:
“皇后娘娘体恤陛下龙体,举止得体,实乃后宫楷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后宫能如此安定,实为社稷之福啊。”
话音刚落,群臣便纷纷附和,大殿之内一片和气。
元子攸端着白玉碗,手指却不由地微绷。
他盯着碗中那泛着暗沉光泽的乌鸡汤,浓郁的药香钻进鼻腔,他却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哪是什么滋补的膳食?
那深不见底的汤色,分明是他元氏三千皇族被屠戮时的污血,是那些忠臣良将溅在黄河水流里的残红。
他此时手中捧着的不是白玉碗,而是自己被践踏殆尽的自尊——被尔朱荣逼着坐上这摇摇欲坠的龙椅,被逼着娶了仇人之女,还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接过这碗黑得化不开的虚伪深情。
“皇后有心了。”
他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那股暖意到了喉咙口,无比苦涩。
姜绘宁躲在人群后,站着极其无聊,她不免多看了几眼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皇帝。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现场微妙的氛围,以及元子攸眼底那抹极深、极冷的厌恶。
那是一种被人当作摆设、还要被迫承受所谓“好意”的隐隐抗拒。
按理说,她一个随时准备跑路的现代人,不该跟这种封建阶级产生共情。
可在这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殿堂里,她竟真切地感受到了他骨子里的隐忍与压抑。
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窒息感,让她也跟着心里一阵堵得慌。
“咕——”
一声极其不和谐的闷响从她肚子里传了出来。
姜绘宁脸上的感伤瞬间卡壳。
她尴尬地挪了挪脚步,试图掩盖这丢人的动静。
目光忍不住在那些满桌佳肴上打转:金灿灿的烧鸡、油亮亮的红烧蹄髈、还有那些冒着甜香味儿的御制点心……
“管他呢,皇家的权力游戏,跟我这个小小的的太医有什么关系……”
她垂下眼睫,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在这儿像个木桩子一样闻香味,连口冷水都没得喝,这简直是对□□和精神的双重霸凌!
要是能吃上一块肘子,那就好了……
酒过三巡,宴会气氛开始松动。
“唔……”
原本正大口撕咬烧鹿肉的尔朱荣,突然身形一晃。
“哐当”一声,金杯落地,御酒泼了一地。
他猛地捂住肚子,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疼得直打哆嗦,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眨眼之间惨白如纸。
“父亲!”
皇后惊叫一声,提起裙慌忙冲下台阶。
“有毒……有人下毒要害我叔父!”
尔朱荣身边的一位将领当场暴起,厉声怒吼。
说话间,腰间的横刀已经抽出一半,此人正是尔朱兆。
殿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缩成一团。
百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元子攸面色微沉,缓缓起身:
“怎么回事?”
“陛下!有人……要害本王!”
尔朱荣勉强支撑着身体,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似乎想看是哪个人如此大胆竟然要害他。
他的视线最终缓缓落在了元子攸身上,虽然他没明说,但那眼神里的怀疑展露无遗。
众人的视线随之锁定了元子攸。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