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薰衣草的清香随着升腾的水雾弥漫开来。

那是姜绘宁入宫初期，见元子攸头痛难忍，送给他的精油。如今，这股清冷而安神的香气，已经成了这座大殿里挥之不去的标志性味道。

元子攸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寝衣，衣襟略微有些松散，正静靠龙榻上。

“参见陛下。”姜绘宁跪在席位上行礼。

“平身吧。”元子攸淡淡地抬了抬手。

因为心里有事，姜绘宁忘了像往常那样寒暄问候，而元子攸也没有急着开口，大殿内陷入了一阵有些微妙的沉寂。

他的目光清冷得像深秋的日光，无声无息地落在她低垂的脸上。

姜绘宁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它不带侵略性，但好像看穿了她的低落。

她勉强调整出一副恭顺的表情，可僵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内心的烦躁与不安。

元子攸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他收敛了刚才那副随意的姿态，缓缓坐正了身子。

姜绘宁屏住呼吸，避开他的视线，走到榻前熟练地净手、取针。她指尖翻飞，手法娴熟地刺入穴位。指间传来的真实触感，才让她的心神稍微安定了几分。

“姜副院判，你以为，朕为何要御驾亲征？”元子攸忽然开口，打破殿内沉寂。

姜绘宁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微臣不敢妄加揣测。”

可她心里却默默吐槽，你御驾亲征就御驾亲征，可别叫上我啊……

元子攸看了她一眼：

“柔然屡次侵扰边境，劫掠百姓。我们退一步，他们便进十步。这一战若不打，大魏便永无宁日。”

“朕若不亲自领兵，麾下将领各怀心思，此战亦难成局。”

姜绘宁沉默着。她当然明白这狗皇帝作为一国之君，自然有他的责任，可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卷入那场残酷的战争。

“你其实，并不想随军出征，是吗？”元子攸忽然问道。

姜绘宁愣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清亮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在那样的目光下，她的掩饰无处遁形。

“微臣……确实心存畏惧。”她实话实说，“战场毕竟太凶险，刀剑无眼，臣担心自己的安全，也担心同僚们的安全。”

“还有呢？”元子攸盯着她，不打算让她就这么避过去。

“微臣想回家。”她终于轻声说了出来。

元子攸似乎并不意外，静静看着她：

“你从前提过那个叫嘉瑜市的地方，是在汝南一带吗？”

“是嘉瑜市，但不在汝南，那是离这里大约一千五百年的一个地方。”提到故乡，她的眼神有些落寞，她真的想念那个属于她的时代。

元子攸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其实，朕也不愿去。”

姜绘宁微微一怔，看向他。

他继续道：

“可朕若不去，百姓便要受苦。你是大魏医术最精湛的太医，若你不随行，战场之上，伤亡只会更重。”

这一刻，姜绘宁心底的防线悄然松动了。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哪怕她想逃避战争，也无法逃避医者的本心。

元子攸静静注视着她，眸色复杂，似乎经过了许久的思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朕知你来自一个不同寻常之地。此战若能得胜，朕便允你归去。”

姜绘宁的手僵在了半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听到狗皇帝给她一个如此明确的希望。

她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惊喜：“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元子攸回答得斩钉截铁。

姜绘宁瞥见他那深邃的目光以及绷紧的唇线，他似乎还有些话没说出口，但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深思了。

她激动得得跳了起来，也顾不上礼仪小小地欢呼了起来。那个曾经渺茫的回家梦，忽然近在眼前。之前所有的纠结和阴霾都被抛到脑后，此刻，她只想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个承诺兑现的时刻。

元子攸静静注视着她，目光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在空中停留。

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似喜非喜，似怜非怜，如初雪遇朝阳，温暖与冰冷交织。

他的心微微一紧，那一刻，他竟分不清自己是该为眼前的灿烂感到安心，还是因冰雪的消逝而暗自不舍。

*

姜绘宁还没来得及做好随军行医的心理准备，翌日便迎来了去永宁寺祈福的日子。

听张远说，御驾亲征前的祈福是皇室的头等大事，既是求佛祖保佑大魏国运昌盛，也是为了安抚出征将士的心。

清晨，浩浩荡荡的马车队紧随皇驾出发。文武百官、后宫嫔妃各司其位。元子攸今日并未乘坐那金碧辉煌的龙辇，而是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那一身劲装在晨曦下显得格外英武，倒是很征战沙场的气概。

姜绘宁坐在轿子里，偷偷推开窗子往外瞧。此时正值盛春，一路上绿树成荫，草木葱郁。若不是看周围随行的官员一个个面色庄重，她真觉得这更像是一场春游。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队伍总算挪到了半山腰。

薄雾缭绕中，沉闷有力的钟声一下下撞进心里。永宁寺虽然建在小山上，但规模宏大，透着股古朴肃穆的力量。

进了大殿，佛祖的金身在袅袅香烟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全是檀香味。祈福仪式正式开始，老主持一声令下,僧侣们的诵经声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过来。

元子攸闭着眼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姜绘宁也跪在女眷区最后一排，照着其他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心里倒是难得地静了下来。

良久，元子攸点燃一炷香，声音清冷而坚定：

“愿佛祖保佑大魏，此战必胜，凯旋归来。”

他拜了三拜，众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姜绘宁也跟着磕头，心里却在疯狂祈祷：

“佛祖保佑大家平安回来……还有，请务必要保佑我顺顺利利穿回2026年。”

仪式结束，老主持把皇帝请去禅房斋戒。剩下的家属和随从也各回各屋，要么念经，要么抄经书。

姜绘宁被领到一间幽静的小屋，桌上摆着《金刚经》和泛黄的茧纸。虽然繁体字认起来费劲，但好歹学医出身，这些难不倒她。她静下心来一笔一划地临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