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她早就离开了。”
“乖，跟我回去。”
女孩挣脱开黄衣少年的牵制，“我不，万一她还在里面怎么办？”
许景澧见关书珏执意要继续往安山村的方向走，耐心劝说：“在里面又如何，你仔细想想，她功力远在我们所有人之上，倘若她都不能从中脱险，就单单你一人过去白白搭上自己性命不说，能有何用？”
关书珏激动反问：“那能怎么办……？”
许景澧稍稍僵住脚，女孩的表情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他意识到现在不是跟她讲道理的时候，而是应该先安抚她的情绪。
“你冷静一下，别冲动做事，先跟我回去，这里四下都很危险，你一个人跑出来，你师兄师姐知道后会很担心的。”
“况且，她可是无上厌，何等厉害，世人凡见她都得闻风丧胆，不可能轻易死的。”
“可是……她死了怎么办？”
女孩的愤然大叫，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见许景澧对她的问题没有反应，她后退几步，像是在问自己一般嘴里呢喃：
“怎么办呢……”
这些大道理她不是不懂，但谁能过来告诉她黎姳死了怎么办？
少女无力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衣裙被风撩起一角，寂静的山坡只有低低的呜咽声。
滚烫的泪水胡乱落下，就像她此刻的思绪一样不知该如何步入正轨。
她盯着脚尖，视线逐渐模糊，却又因为一双红白相间的鞋子停在面前而变得清晰，她呆愣一瞬，再僵硬地抬起头。
一张似玉兰花秀外坚中般的脸浮现在面前，只听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死了，就死了。”
见到黎姳的第一眼，少女两眼的泪水霎时喷涌而出，她一把抱住黎姳的腿，紧紧抓牢。
风雪过后，脚下本就是一地白雪，冻得人浑身难受，但脚边这个浑身热乎乎的小东西靠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咿呀咿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胡话。
红衣女子眼睫轻微一抖，雾气扶霜，她眼前是雪白一片，再眨了下眼，羽睫浸湿大片。
一阵短暂的沉寂后，她弯腰捞起地上的少女，将少女手上的冰泥抹干净后，不知何时另一干人刚好赶到。
“无上厌……”随着陈晏掷地有声地将对方的名号叫出来，黎姳慢慢把女孩的手松开，神情淡然，对他们到来后掀起的“热闹”浑不在意。
陈九卿继续走近，偏头像是在质问一般：“可骗得我们好惨。”
“上次在仙盟还没找她算账呢。”
黎姳的目光略过众人：“所以要打一架么？”
“如果能消气的话，你们可以一起上，可打不赢就不能怪我了。”
陈晏咧嘴轻笑，嘲弄一般的眼神看过来：“哼，也不知是谁与我轻轻过了几招，某人便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听罢，黎姳当即变了脸色：“陈晏，你有意思么？”
陈九卿拉开正商量过招的两个人，“谁说要打，我话还没说完呢。”
“是吴姑娘骗我们在先，就算消气，也是她来，与黎姳何干？”
黎姳沉着脸，觉得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刚要开口：“我——”
只听对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继续说：“况且，就算吴姑娘来了，又能如何呢?”
黎姳抬眸，正好对上陈九卿的眼睛，
“因为冬天已经来了，对吗？黎姳。”
他的眼睛似乎在笑。
“走啦。”袁满一把拉住反应变得迟钝的黎姳，他嫌弃地朝关书珏扔了一眼，嘴里碎碎念，怨气不小：“你再不走，这丫头又得哭，八百年不哭一次，一哭就是晴天霹雳，让人闹心。”
混乱中陈九卿的一句话让黎姳的耳朵分辨的格外清晰，“若是我们对你还有用，那便一道回去吧。”
他看向身后的纥骨颜，又回头：“阿颜曾跟我说过，在淮安时，无上厌完全没有暴露身份的必要，否则他自己和我们的性命都保不住。”
韶音跟在他身后，笑意浅浅：“索性阿姳出现在玉京，出现在冬天，也出现在这里。”
不然他们可能永远无法在雪雾中将她完完整整地看清。
她叫黎姳，就在这里，他们能看清楚，就够了。
……
一路南下，大家从夜鬼手中救出不少人。
夜里，纥骨颜本来想马不停蹄的往目的地赶去，但奈何这里孩子居多，而且大部分身患疾病，根本吃不消。
所以，决定停下歇脚过夜，明日天一亮继续赶路。
夜晚静谧，黑幕低垂，月亮高悬于空，给一处林子洒下清冷，一片被结界防护的空地上，火焰冉冉，
一群孩子围着火堆相互追逐，嬉戏。
一位老妇人手中紧紧握着一条编织物，借助着火堆的微弱光源，仔细地端详着，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出神。
“阿妪，这是什么？好漂亮哇。”几个孩子注意到了妇人手里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问。
她的长发随风飘动，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而她似乎全然未觉，
老妇人也不恼孩子们的吵闹，她冲着大家傻笑，用手指轻轻触摸着编织物的纹理，感受着其中的细腻与坚韧，
那纹样是永夜花，
她跟孩子们骄傲地展示完自己的作品后又兀自低头把编好的东西再拆开。
……
“你输了。”
“是的，这位小姐，我愿赌服输。”
红橙身影在树影下交错，两方执剑而立，黎姳将木剑收起来，“既然输了，就要拿些诚意出来。”
听罢，陈晏咬咬牙：“诶，你当时输的时候也没说诚意这回事啊。”
黎姳面不改色：“你没提，怎要赖我。”
“别扯东扯西，你服不服。”
陈晏泄了口气：“所以你要怎样嘛？”
她扫视了周围一圈，最后停在远处打闹的孩子身上：“做一把木剑吧。”
“什么？”
“这群小鬼天天缠着我要。”
陈晏指向黎姳手中木剑：“你手头不就有一把。”
“你这把破剑用了这么久，不换么？”他说着，扯下剑柄上的骰子，将‘无妄’递给黎姳,“喏，这把送你，够诚意吧。”
“这破烂给孩子们玩不就好了。”陈晏说着便要换掉黎姳手中的木剑，下一刻却被黎姳抬手阻止，“陈晏，你怎么老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往我身上塞，我可受不起。”
陈晏瞪圆眼睛：“哈？”
“我只不过想改用骰子练手了，以后应该不常用剑罢了。”
没等黎姳回答，他又说：“你先不急，若是想将木剑换了再同我说，我教你怎么用比较趁手。”
……
见黎姳坐下，身旁无人，姬淮过去刻意找了个离她近的地方，在树下抱臂斜靠：“所以你娘就是无相。”
黎姳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便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姬淮：“祖上之前救过她。”
黎姳：“我知道，她以前跟我提到过。”
随后又瞥他一眼，问：“你们之前是犯了什么罪，为何会受重罚？”
姬淮摇头：“这我不太清楚，只说是跟你们魔教有很大的渊源，但我觉得奇怪，既然如此，为何当年祖上还会去救她。”
转而问黎姳：“你娘有跟你说过什么原因吗？”
黎姳撇下嘴角：“我要是能知道，就不会问你了。”
突然，身后急躁的跺脚声响起，
“哎呦，师兄快别叹气了，我耳朵听了难受。”袁满捂着耳朵抓狂。
陈九卿最终朝黎姳走过来，“十天齐已经将苍玉代为转送了么？”
黎姳点头。
十天齐在九州广袤之地化形影子，自由穿梭，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救人，送人离开这里，但他们不同意，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不会救。
只有黎姳转送苍玉这件事，他们才勉强答应。
苍玉务必要送到乾坤道人手中，只有造出乾坤尺，才能将苍玉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陈九卿又很疑惑：“他们怎么会帮我们？自从微生絮离世后，便没再出现过，为何——”
黎姳：“有条件的，说是要我们帮忙拿一柄剑。”
“至于是什么，在哪个位置，还没说。”
听罢，陈九卿摇摇头，“牵扯到十天齐也不是什么好事，暂且只能静观其变，多加小心。”
许景澧顺着话题接着说：“方才用苍玉试了一下，这蒲子花的毒素就解了。”
大家打起精神听少年娓娓道来。
他们除了要从这里出去外，还需要应对四面的危急，比如说强行削弱他们精神的法阵，又或是说夜鬼身上的□□该如何解。
他又说：“而且只有原生夜鬼耳朵里才会长这种东西，其他都是被毒素感染。”
袁满看着许景澧手里捏着一株早已干瘪的花，“所以源头是这株花咯。”
“可能。”
“还有一点，既然这种毒素能被苍玉解开，也就意味着……”
“它与蛊液、尸毒有很大的关系。”
具体有什么关系不是很清楚，但黎姳已经同他们讲过，在玉京查探她母亲消息的时候，得知蛊液和尸毒都是由毒草忍冬炼制。
若是如此，忍冬与蒲子花又有什么关系呢？
韶音微微皱眉：“可阿姳说了蒲子花本身是没有毒的，所以这上面的毒素是来源哪里呢？”
陈晏：“不是说她在树根处发现了邪祟？”
“所以毒素是源于邪祟？”
许景澧：“照你这么说邪祟来自哪里？怎会依附于树根呢？”
话音一落，瞬间鸦雀无声。
只要有人的地方，邪祟便随处可见，还不曾听过邪祟还能像水一样滋润树根。
陈九卿还是忍不住开口，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而今夜鬼扩散至全城，我们该往何处去。”
姬淮：“手上一把刀，往哪不是条路。”
陈晏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他指向旁边不远处的难民：“我们这些舞刀弄枪之人自然没关系，那他们呢？总不能走哪都要一起行动吧，我可保证不了这一帮人不会在途中有危险。”
大家都不说话了，
陈九卿便解释道：“阿晏的意思是，需要找一个可以将大家安置稳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