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现在收留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什么人都收是吧。”
嘈杂的埋怨从树后传来,
人未达,声先至。
程三手一个人仿佛有几十张嘴,只要跟他在一处,叽叽喳喳个没完,
幸好没放剑灵出来,否则,脑子铁定得炸,
黎姳也好奇,纥骨颜这样一个安静的人,身边是怎么结识到一群活祖宗的?
是纥骨颜将留在东虞的程三手传唤过来的,他会医术,这里一群病人,也好搭把手。
不过,从少泽山下来,走一路捡一路人命的做法,程三手有些气。
“收一大堆老人小孩就算了,连有传染病的都收,那可是传染病,万一路上碰上个意外,有什么闪失,搞不好别等着怪物来咬人,直接一个传染两,全军覆没,白搭。”
“所以才更应该看管好,将他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纥骨颜越说越认真,仿佛这件事更应该这样做。
啊?
程三手哑口无言,
他的意思是责任太大,担不起这个责,还不如选择视而不见。
怎么听着像是越劝纥骨颜的想法越坚定呢?
“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韶音还是有些担心棚里的几个孩子,这几个孩子是从医馆里救出来的,他们自幼染病,被亲人扔进医馆,说好听点是救治,说难听点便是让他们等死,因为这些孩子的病大多是先天性并且还有传染性。一个小医馆根本就没有根治的法子,大人将孩子送进来后一次都没再来过,可能家里穷没钱治病,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孩子们的病一拖再拖。
若不是馆长心善收留,这些孩子可能也活不到今日。
程三手摇摇头:“病很杂,我需要一点点去分析到底是哪几种病,并且这些病有哪些是致命的,我要先将致命的先治疗,但还有就是……”
“时间太晚了,又都是年纪很小的小孩,就算我成日用汤药灌个十年五载,她们也熬不住的。”
“除非……”
众人:“除非什么?”
“有奇迹。”
韶音抬眼盯着蓝帽医修:“我看那群孩子的求生意志都挺强的,说不定真的会不一样呢?”
程三手沉默一瞬,摇摇头道:“我只能尽力了。”
此话过后,又陷入一段沉默,
陈九卿倚在树边,无力地坐在地上,他看着千里之外筑起高耸的火壁若有所思。
跟前的姬淮察觉到他的疲惫,随口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用一城百姓换颂孤州万世千秋,慕氏这么做会寒了大家的心。”
“城外的命是命,那城内呢?大家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他突然间想起在不明夜市时,那位老妪问的问题,两边都是人命,若是必择其一会选择救谁呢?
黎姳在旁听得真切,她的眼睛又冷又淡,“站在慕氏的角度看,若是想两者保全,必定都会失去,无论如何抉择,难免会有牺牲,所以可以用一城百姓除掉数百年的北境祸患,为何不做呢?”
大家惊愕不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关书珏攥着拳:“可是对我们来说不公平,难道就因为这样我们就该牺牲么?”
黎姳:“不该。”
但权者不重生死,而在于决断。只要落下这颗棋,便就不会因为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丧命而停下来。
……
“你干嘛!我又没对她做什么!”
不远处的棚子外边起了争执,黎姳和韶音立刻跑过去看。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手里正捧着几块饼,
被对面的绿衣孩子气的直跺脚。
绿衣男孩叫唐舟,是从医馆里出来的孩子,不过他和她妹妹唐糖并未得病,是馆长收留的两个孤儿。
唐舟:“拿着你的东西离她远点儿!”
丸子:“我爷爷好心叫我过来送好吃的,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这个态度!”
韶音赶过来,问:“怎么了?”
丸子:“我想把一口酥给里面的哥哥姐姐尝尝,谁知我刚去一个姐姐那儿,这人就把我推出了,还一个劲的骂我。”
丸子自小和爷爷一块生活,这次同韶音他们一路逃命,听到队伍里有几个孩子患了杂症,住在棚子也出不来。他爷爷听了有些心疼,特意叫丸子去给棚子里的孩子们送些好吃的。
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让丸子也发懵。
黎姳:“唐舟,你说。”
唐舟眼睛一沉:“阿央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
丸子再一跺脚:“哼,谁要你喜欢!”
韶音:“为何不喜欢?”
唐舟冷下脸:“这需要理由吗?”
韶音闻言没再继续问下去,她脸色变得不好,
对着唐舟正色道:“道歉。”
“这当然不需要理由,但需要道歉。”
男孩黑葡萄般的眼睛看见韶音凑过来的脸,略微眨了一下。
随后又低头:“抱歉。”
丸子鼓鼓嘴巴:“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
韶音拉着要走的小孩:“丸子,以后不要来这里,这些哥哥姐姐还没治好,会传染给你的,明白吗?”
“我知道,我带上汗巾捂着鼻子进去的。”
“那也不行,不准有下次了。”
“噢,好吧。”
……
韶音和黎姳走进帐篷,特意过来查看长央的情况,“阿央,还难受么?”
小女孩圆圆的脸已经瘦的下巴有了形状,她咧开笑脸,“刚刚肚子有点疼,现在好多了。”
“姐姐,姐姐。”笼子里的绿色鹦鹉扯着嗓子开始叫了。
韶音:“丸子有欺负你吗?你跟我说,有姐姐在,不要怕。”
鹦鹉抢先喊:“丸子,骗人!丸子,骗人!”
还没等长央说话,旁边的孩子抢先替丸子解释,“没有,丸子人很好的,他没有欺负她。”
“丸子只是给她讲自己以前在雪山跟爷爷打猎的趣事,这妹妹就生气了,唐舟来了就把丸子赶了出去。”
长央撇嘴不悦,“他骗人的,大冬天怎么会有金山,应该是白茫茫的一片才对。”
旁边小孩说:“那一定是丸子看见了藏金子的大山了。”
韶音在长央边上坐下:“有的,丸子没骗人。”
“日出或者日落的时候,太阳的光以一种特别的角度照向山顶时,可能就会出现黄灿灿的山顶,远远看上去像一座金山。”
“世人管这叫日照金山,像是祥瑞漫天,山神招喜。”
听到这,小女孩的脸上又有了喜色:“真的吗?我不信。”
黎姳:“你没见过,不相信自然是正常的,等我们出去后,你的病好了,我带你去看。”
长央:“真的吗?那你说话算数噢。”
她说着,就将铁笼拿在身前,慢慢打开闸口,
韶音轻声问:“这是做什么?”
长央将鹦鹉放飞,说沉吟一会:“它应该也想看日照金山吧。”
“日照金山!日照金山……”鹦鹉在棚里飞了几圈后竟又飞了回来,兀自落在长央肩头,低哑喊着:“长央!长央……”
韶音淡淡一笑:“看来,它好像不太想离开。”
这只鹦鹉是馆长爷爷留下来的,之前一直是他在照料,前几日馆长爷爷死后便跟着队伍被一路带到了这里。
随后棚子的门帘被人拉起来,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青年,他手里端着几碗熬好的药,清苦之味不出片刻便在棚内蔓延开来。
长央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收回来,问两个姐姐:“还有一个我不太明白。”
她指了指方才进来的程三手:“那个大夫叔叔,为何叫三手啊,他也没有三只手啊?”
黎姳和韶音忍不住笑出来。
长央不明白:“笑什么?”
韶音:“人家名字叫三手而已。”
长央眉头轻轻皱起,还很认真地问:“我娘给我取名叫长央,就是希望我身上没有病痛,那他取这个名字一定有别的说法吧。”
话音刚落,一碗药便送到了她面前,程三手的声音随之而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药喝光,一滴都不准剩。”
长央小心翼翼闻了一下,差点呕出来:“为什么这药变得很腥啊,像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东西。”
程三手仰着下巴:“腥就对了,越腥证明药越有效果,你这小鬼哪这么多废话,只管喝不就行了。”
里头可是放了猪内脏的,不腥就怪了。
长央看着药,眼珠子贼溜溜传了一圈:“诶,姐姐,我可有话要说。”
“三手叔叔他昨夜打呼噜非常大声,还磨牙说梦话,我昨晚上都没睡好。”
程三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你这小鬼——”
听到旁边小伙伴的应和,长央更加自信起来,不惧程三手的阻挠:“我们有非常强烈的请求,希望这位大夫晚上能放过我们。”
程三手炸毛了:“谁谁……谁打呼噜了,都是胡说,完全是诽谤!”
看着程三手张牙舞爪却碍于还有别的大人在拿长央完全没有办法。
小女孩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学着大人模样放低声音:“我为了大义可以放弃很多东西的,师父,我一点也不委屈——”
程三手急着打断:“停停停!什么玩意!”
“你说的梦话啊,也不知道你在梦里演的什么角色。”长央的这句话像是已经踩在了程三手的头上。
程三手抓狂:“这哪是病人?啊?这分明就是害虫!”
喝过药后,韶音拿着碗把程三手拽了出去,只见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小姑娘笑过之后,便从旁边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木炭在上面开始写写画画。
长央喜欢写字,但认识的字不多,统共也就会几个简单的,因为自出生一月得病后便在医馆里待着,足不出户没有机会学,也只有唐舟之前教过她几个。
被黎姳她们救出来后,长央便逮着机会学东学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