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薄雾笼罩金陵城南。
青石板路被隔夜露水浸得微凉,巷口早点铺早早开了炉火,蒸笼白雾袅袅,混着油条焦香、米粥清甜,揉成城南独一份的市井晨气。
挑夫赶路、摊贩出摊、学子踱步,人流渐起,喧闹声慢慢填满狭长巷弄。
顾慎之如常早起。
狭小厢房窗扉敞开,晨风穿堂而过,携来墙外槐花浅淡的香气。
他洗漱完毕,整理衣衫,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领口平整,袖口洁净,纵使布衣之身,也自有端正仪态。
母亲李氏尚在里屋休养,昨夜汤药安神,睡得安稳。顾慎之轻手轻脚生火煮粥,粗茶淡饭,简单朴素,却是乱世清贫人家最踏实的安稳。
三餐简素,日日节俭,只为攒下药钱,稳住家中唯一的牵挂。
吃过早食,收拾妥当,他背上布包,里面装着笔墨、抄录底稿与几册常备古籍,缓步走出陋巷,去往平日里做工的城南旧书肆。
书肆开在贡院街中段,门面老旧,木牌褪色,却在城南一带颇有名气。
掌柜是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性情温和,爱惜读书人,知晓顾之家境清苦,待人向来宽厚,给的工钱公允,平日里也常会留些旧书残卷,供他翻阅研读。
日日与书卷为伴,是顾慎之贫瘠生活里最大的慰藉。
天光渐亮,街巷行人愈多。
往来多为布衣百姓,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偶尔有长衫书生结伴而行,议论时局、品读诗文,皆是清贫学子,前路渺茫,却依旧固守笔墨初心。
乱世读书,从来清贫。
可笔墨入心,风骨生根,便不惧世道寒凉。
抵达书肆时,掌柜早已开门清扫,见顾慎之到来,抬眸温和一笑。
“慎之,今日来得正好,方才有人专程过来寻你。”
顾慎之微微一怔,放下布包:“掌柜,不知是何人寻我?”
“是沈府的下人。”掌柜放下扫帚,缓缓说道,“便是城中望族沈家,昨日沈老爷在宴席上听闻你的字迹与学识,特意差人前来邀约,请你前往沈府,帮忙整理抄录古籍旧卷,时日不定,工钱从优,按月结算。”
沈府。
顾慎之眸光微顿,心头掠过一丝意外。
他久居城南陋巷,埋头抄书谋生,往来皆是市井平民、寒门学子,从未与城中高门望族有过交集。
沈家乃是金陵老牌世家,门第显赫,宅院幽深,往来非富即贵,为何会特意寻访一介寒门书生入府做事?
“沈府……为何会选中我?”他低声询问。
“沈老爷素来惜才,不看出身,只重品性笔墨。”掌柜轻叹一声,“如今世家大宅藏书繁多,不少古籍破损潦草,需要字迹工整、心性沉静之人慢慢整理抄写。
城中浮躁子弟居多,肯静心伏案的读书人寥寥无几,你抄写工整,行事稳重,品行端正,自然会被看中。”
乱世浮华,人心躁动。
肯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清贫寂寞的寒门书生,反倒成了世家争抢的人手。
顾慎之默然颔首,心中权衡利弊。
沈府工钱优厚,远胜书肆零散抄录,若是应下,便能缓解家中拮据,母亲的汤药也不必再三番五次缩减克扣。
可高门大院规矩森严,人情复杂,阶层隔阂深重,寒门子弟入高门做事,难免受人轻视,步步拘谨。
一边是生计所需,一边是世俗难堪。
片刻沉吟,他缓缓开口:“劳烦掌柜代为回话,我应下这份差事。不知何时前往沈府报到?”
生存面前,傲骨可以收敛,风骨不必折腰。
清贫之人,先安身,再立心。
“沈府下人留了口信,今日辰时过后,便可直接前往沈府侧门报到,自有管家接应。”
掌柜说道,又叮嘱一句,“高门规矩多,行事谨言慎行,不必多言,不必多虑,安稳做事便可。”
“多谢掌柜提点。”
顾慎之道谢过后,今日暂且搁置书肆活计,回身整理笔墨纸砚。
寻常抄录只需简易笔墨,可世家古籍多为孤本旧卷,字迹需更为端正严谨,他仔细挑选合适毛笔,备好墨锭,收拾整齐,以备入府所用。
离开书肆,沿着贡院街缓步前行。
沈府位于城西腹地,远离城南烟火喧嚣,地段幽静,高墙连绵,与颐和路苏家大院同属一片世家圈层。
从城南陋巷去往城西高门,需横穿大半个老城,一路从市井嘈杂,慢慢走向宅院沉静。
路途之上,行人风貌渐渐变化。
布衣百姓变少,锦衣仆从增多,巷弄愈发整洁,院落愈发气派,青砖高墙,朱漆大门,处处彰显阶层差距。
同一座金陵,一街之隔,便是两个天地。
行至半途,途经一处临河长巷,春风拂过河面,水波涟漪,两岸杨柳垂丝,落英纷飞。
巷口停着一辆精致乌木马车,车厢雕花精美,帘幕轻垂,仆从肃立一旁,一看便知是高门出行的规制。
顾慎之素来不喜窥探他人,目不斜视,稳步前行。
恰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马车帘幕被清风轻轻掀起一角。
光影错落间,一道素白纤细的身影静静端坐。女子身着素雅月白长衫,乌发挽起,簪一支简约玉簪,眉眼清婉沉静,侧脸柔和温婉,眼底藏着淡淡的疏离与清寂。
只是匆匆一瞥,转瞬即逝。
帘幕落下,隔绝内外。
那一眼短暂又清淡,如同春风掠花,浅淡无痕。
顾慎之未曾驻足,未曾回望,依旧稳步赶路。
他不知,马车内静坐之人,正是苏令仪。
今日沈府设宴续聚,苏母身子微恙不便出行,便令苏令仪代为登门拜访,探望舅母,尽晚辈礼数。
马车途经长巷,她无意间掀开帘幕透气,恰好与行路的顾慎之擦肩而过。
素衣长衫,身形清瘦,脊背挺直,步履沉稳。
虽是布衣打扮,却无半分局促卑微,眉眼沉静,气质清冷,自带读书人的端正风骨。
短短一瞬,那个行走在市井长巷里的寒门书生模样,悄然落进眼底。
苏令仪心头微顿。
这便是舅父口中,那位品性端正、笔墨出众的城南寒士?
没有市井粗鄙,没有局促自卑,风雨磨不灭风骨,清贫压不弯脊背,与宅院里那些锦衣纨绔、浮躁浮夸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车马缓缓前行,渐行渐远。
巷陌人影消失在春色深处,可方才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却在心底浅浅停留。
原来高墙之外,真的有这样一群人,居于陋巷,安于清贫,于风雨人间,自持本心,淡然前行。
马车一路驶向沈府,朱门高墙,庭院深深,熟悉的压抑感再度袭来。
苏令仪收回思绪,闭目静坐,重新收起所有杂念,静静等待抵达宅院。
命运的相逢往往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