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愈发温软,吹得藏书小院的槐树叶簌簌作响,细碎的白花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上,也落在窗沿的书卷上,沾了一身清淡的槐香。
顾慎之依旧每日埋首案前,誊抄修补古籍,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只是心底,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隐秘牵挂。
那张拾获的闺阁诗笺,被他妥帖收在书柜内层的木盒里,从未再翻开,却也从未忘却。
笺上娟秀字迹,清寂诗句,早已深深印在脑海,每每伏案提笔,总会不经意间想起,高墙之外,那位困于朱楼、以诗寄愁的女子。
他恪守着分寸,从不多想,也从不打探。
深知门第之隔如天堑,礼教之防似深沟,他是身处陋巷、为生计奔波的寒门书生,对方是养在深闺、身份尊贵的世家小姐,本就云泥殊途,不该有半分牵连。
能以笔墨隔空相照,以诗文暗自共情,已是乱世之中,不可多得的缘分。
这日午后,管家忽然差人送来一叠新的待抄文稿,皆是沈府珍藏的诗词集册,纸张考究,装帧精美,其中几本,还是世间少见的孤本。
“老爷吩咐,这些集子破损严重,需仔细誊抄复刻,劳烦顾先生用心打理。”下人放下文稿,匆匆离去,不多打扰。
顾慎之起身整理书卷,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发现,其中一本诗集的扉页,留有淡淡的墨痕,字迹娟秀,与那张遗落的诗笺,笔韵一模一样。
纸页边角,还沾着一点极浅的海棠花瓣印记,清新淡雅,一看便是女子读书时,不慎落上的。
原来这些旧诗集,皆是那位闺阁女子昔日读过的藏书,辗转至此,交到了他的手中。
一纸诗笺,一册旧书,两次无声的交集,像是命运刻意的安排,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紧紧缠绕在一起。
顾慎之指尖微顿,随即轻轻合上诗集,将其放在案头一侧,刻意放缓了誊抄的速度,细细品读,字字斟酌。
他读的不仅是诗词,更是字里行间,那位女子未曾言说的心事与风骨。
诗中多写春日落花、庭院风月、深院寂寥,也藏着对自由的向往,对世俗的不甘,文笔温婉,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原来这看似柔弱的闺阁女子,骨子里,竟有着这般清醒与倔强。
窗外的槐花还在飘落,风穿过窗棂,带来墙外淡淡的花香,那是内宅花园里的海棠香气,清淡悠远,如同那位未曾谋面的女子,只闻其韵,不见其人。
顾慎之静坐窗前,握着毛笔,却久久未曾落笔。
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不该有的期许。
若是没有门第礼教,没有世俗偏见,没有这道高耸的院墙,两个同样爱书、同样以笔墨寄心的人,或许能坐而论诗,谈古论今,成为彼此的知己。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若是。
他轻轻叹气,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书卷之上,只是那抹淡淡的花香,与心底的隐秘思绪,再也挥之不去。
未过多久,院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声的叮嘱,缓缓靠近藏书小院的院墙。
是苏令仪。
她今日再度陪同母亲前来沈府赴宴,午后闲来无事,借着寻取旧日留在沈府的书册之名,在侍女陪同下,慢慢走向西侧藏书小院附近。
连日来对遗笺的牵挂,对院内书生的好奇,让她终究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她不敢踏入外院,只能站在院墙外侧的回廊下,隔着一道高墙,静静聆听院内的动静。
院内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毛笔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沉稳而规律,能让人清晰感受到,院内之人的沉静与专注。
苏令仪站在回廊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一墙之隔,不过数步之远,那个拾获她诗笺的人,那个有着一身清傲骨的书生,就在墙的另一边,伏案书写。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的模样,布衣素衫,眉眼沉静,脊背挺直,在满室书卷中,安心度日。
不同于世家子弟的浮躁张扬,他身上有着历经清贫打磨后的温润与坚定,是这污浊乱世里,难得的干净与纯粹。
侍女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只静静伺候。
苏令仪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听着院内的笔墨声,心底的忐忑与慌乱,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安。
原来只要知道,世间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守着分寸,护着她的隐秘,便足以让她在这压抑的深宅生活里,寻得一丝慰藉。
春风忽然拂过,吹落枝头大把的槐花与海棠花,花瓣漫天飞舞,越过院墙,纷纷扬扬,飘落在藏书小院的窗沿,也飘落在苏令仪的发间、肩头。
就在这时,顾慎之听见窗外动静,起身走到窗边,想要拂去落在书卷上的花瓣。
他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四目相对,一瞬定格。
窗外,女子身着月白绣兰软缎衣裙,乌发挽髻,簪着一支素玉簪,眉眼温婉清丽,面容素净,肩头落着细碎花瓣,站在漫天飞花之中,眉眼间带着一丝慌乱与无措,像误入凡尘的惊鸿。
正是那日长巷马车旁,匆匆一瞥的身影。
窗内,男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清瘦挺拔,眉眼俊朗,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痕,眼神沉静澄澈,带着几分意外,却无半分轻佻与冒犯。
正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城南寒门书生。
没有预想中的局促,没有世俗眼中的鄙夷,只有一瞬间的沉默,与漫天落花的温柔。
苏令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慌乱之下,下意识垂下眼眸,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端庄的礼数,随即转身,带着侍女,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