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落尽,春日渐深。
一场仓促的隔墙对望过后,沈府内外,依旧各守规矩,世事如常。
藏书小院的槐花落了满地,风一过,零落残瓣卷入窗内,落在案头古籍间。
顾慎之将那扇木窗重新掩好,隔绝墙外风光,也隔绝那日惊鸿一瞥带来的心头涟漪。
只是指尖落笔时,总会无端滞涩片刻。
那日廊下女子的模样,早已刻入眼底。素色兰纹衣裙,玉簪绾发,眉眼清柔,慌乱垂眸的瞬间,带着深闺女子独有的羞怯与端庄。
他阅书无数,深知礼教森严之下,世家女子步步受限。
那一眼对视,已是逾矩,若是被府中下人窥见,于她便是灭顶之灾。
故而此后几日,顾慎之刻意避开西侧院墙,白日伏案足不出户,黄昏之后便闭门休憩,绝不靠近墙边半步。
克制,分寸,守礼。
是寒门书生立足乱世的底线,亦是他能护她周全的唯一方式。
案头那本留有女子墨痕的诗集,被他单独放置,誊抄之时格外谨慎。字里行间的清冷心事,落笔的温婉笔锋,每每细读,便会想起高墙之内,那个被困于方寸庭院的灵魂。
同是孤独之人,方能读懂彼此藏在文字里的寂寥。
沈府管家偶尔前来巡查,见他日日勤恳做事,安分守己,神色沉静无波,不由得暗暗赞许。
无人知晓,这位沉默寡言的抄书先生,书柜深处藏着一纸闺阁诗笺,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落花相逢。
高墙之内,深闺小楼。
自那日隔墙对望归来,苏令仪便闭门静养,终日待在院中,足不出户。
那场短暂的相逢,成了她日夜辗转的执念。
长巷初见,隔墙闻诗,遗笺忐忑,落花对望……点点滴滴,串联成一段不受控制的心事,在寂静的深宅里悄然疯长。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合时宜,不分门第,礼教难容。
自幼熟读女诫,深谙男女大防,明白外男与闺秀殊途,明白世家儿女婚嫁由命,明白一念之差,便是身败名裂。
可人心从不是规矩能够束缚的。
越是压抑,越是惦念。
越是不可触碰,越是念念不忘。
春日午后,庭院寂静,海棠落尽,枝叶葱郁。侍女奉来清茶,静静立在廊下,不敢打扰。
苏令仪独坐窗前,望着院墙高耸的方向,怔怔出神。
那道隔开内外的青砖墙,不过丈余之高,却隔开了两种人生,隔开了山海与牢笼。
他身在墙外,可踏烟火街巷,可观山河风月;
她困于墙内,只能囿于亭台楼阁,困于人情礼教。
万般羡慕,皆藏心底。
连日心绪纷乱,白日强装平静,夜里辗转难眠。
万般心事无处诉说,姐妹之间皆是世俗眼界,仆从下人更是浅薄无知,唯有笔墨,是她永恒的知己。
研墨,铺纸,提笔。
烛影之下,纤长指尖握着狼毫,落笔从容,却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不再写寂寥春景,不再写深院孤寂,这一纸素笺,字字含蓄,句句藏思,没有姓名,没有指向,却字字皆是那日窗边之人。
“春风渡高墙,飞花遇清郎。
一眼惊心绪,余生暗自藏。
礼规为枷锁,门第作寒江。
相逢难相守,唯愿各安康。”
短短二十字,写尽相遇的悸动,现实的无奈,与最后的体面退让。
写完之后,她久久凝视纸面,指尖轻轻抚过墨迹,心头酸涩蔓延。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干净又纯粹,无关门第,无关富贵,只因风骨相惜,笔墨相知。
可生在这风雨飘摇的民国,生在规矩森严的世家,纯粹的情愫,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叠好诗笺,没有放入日常珍藏的锦盒,而是单独收在贴身的香囊夹层里。
贴身存放,日夜相伴,算是给自己这份克制的心意,留一处隐秘的安放之地。
此后几日,她不再刻意靠近西墙,不再借着游园之名驻足张望。
收敛心绪,静心刺绣、读书、研习女红,回归大家闺秀本该有的模样。
只是每每听闻西侧小院传来笔墨轻响,心头依旧会轻轻一颤。
有些缘分,不必相见,不必交谈,只需知晓彼此存在,便足以慰藉余生孤寂。
几日后,沈府祖母寿辰将近,府中上下开始忙碌,内宅女眷往来频繁,庭院之中宾客不绝。
苏令仪作为沈家至亲,日日陪同应酬,周旋于各色世家女眷之间,言行得体,举止温婉,将所有隐秘心事,尽数藏于温柔皮囊之下。
热闹喧嚣的人群里,她时常独自失神。
繁华是旁人的,热闹是世俗的,唯有心底那一点浅浅的牵挂,是独属于自己的清净。
寿宴筹备期间,管家送来大批古籍字画,尽数送往藏书小院修补整理。
其中一叠泛黄的散页诗稿,是早年沈家女眷所作,年代久远,边角破损,字迹模糊。
顾慎之接手整理时,意外在诗稿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薄薄的便签。
字迹依旧娟秀清雅,笔锋婉转,和诗笺、藏书字迹如出一辙。
纸上没有诗句,只有一行极淡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