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老夫人六十大寿,是金陵城暮春里最盛大的世家宴席。
朱漆正门大开,车马盈门,冠盖云集,金陵城内名门望族、政商名流悉数登门,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庭院内张灯结彩,红毯铺地,戏班搭台唱着昆曲,丝竹管弦之声绕梁,满园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显世家排场。
内宅女眷齐聚,苏令仪身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旗袍,外罩素纱小坎肩,发髻簪着珍珠钗,陪着母亲沈氏、舅母招待往来女眷,言行举止端庄得体,笑意温婉,滴水不漏,将一身闺秀规矩做到极致。
眼底深处,却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日寿宴人多眼杂,仆从、宾客、外府管事往来穿梭,西侧藏书小院早已不再是往日僻静之地。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今日需步步谨慎,绝不可靠近外院,绝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可越是克制,心底那点隐秘的牵挂,越是清晰。
她知道,顾慎之依旧在藏书小院伏案抄书,避开前厅喧闹,守着一方书卷天地。这场属于世家的繁华盛宴,从不属于他,他也不屑于融入这份虚浮热闹。
寿宴过半,内宅女眷移步后花园赏花观景,苏令仪随众人同行,一路强打精神,应对着各家小姐夫人的寒暄客套。
行至流水亭间,沈家二小姐与几位世家千金围坐一处,忽然提起近日府中抄书的寒门书生,语气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轻蔑与戏谑。
“听说西侧小院请了个穷酸书生,整日灰头土脸,一身布衣,看着就寒酸,也不知祖父为何要让这般下等人入府做事。”
“可不是嘛,寒门子弟最是不知礼数,万一偷了府中古籍,或是窥探内宅,那可如何是好?我看啊,就该早早赶出去,免得玷污了沈府门楣。”
“我还听说,那书生整日闭门不出,形迹可疑,指不定心里藏着什么龌龊心思,说不定早就和府里哪个丫鬟勾连在一起了!”
刻薄话语一句句传来,刺耳至极。
苏令仪指尖骤然收紧,攥紧手中丝帕,指节泛白。她垂着眼帘,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与不平,死死咬着唇,没有出言辩驳。
她身份特殊,一旦开口维护,便会引火烧身,反倒会将他推入更难堪的境地,更会暴露自己心底的异样。
只能隐忍,只能沉默。
可那些千金小姐越说越过分,话语愈发不堪,甚至开始编造流言,污蔑顾慎之品行不端、偷盗府中财物,扬言要禀报沈老爷,将他乱棍打出沈府,送交官府查办。
就在此时,一名仆从慌慌张张跑来,神色惊恐:“不好了!老爷,老夫人,藏书小院丢失了一册宋代孤本诗集,方才清点时,遍寻不见!”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西侧藏书小院的方向,也齐刷刷落在了唯一出入小院、独自伏案的顾慎之身上。
偷盗世家孤本,在礼教森严、阶层固化的民国金陵,是滔天大罪。
寒门子弟,无财无势,一旦被冠上偷盗之名,便是百口莫辩,轻则杖责驱逐,重则身陷囹圄,一辈子背负污名,再无立足之地。
沈老爷脸色骤沉,老夫人面色铁青,满堂宾客议论纷纷,看向西侧小院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质疑与审视。
“好大胆的刁民!竟敢在沈府寿宴之上偷盗孤本,简直无法无天!”
“我就说寒门之人不可信,穷疯了才会铤而走险,速速将他拿下,彻查搜查!”
“这般卑劣之徒,绝不能轻饶,一定要重重惩治,以儆效尤!”
刻薄声、怒斥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利刃,直指藏书小院里那个清瘦的布衣身影。
管家立刻带着一众护院,气势汹汹冲向西侧小院,要将顾慎之拿下,当场搜身查抄。
苏令仪站在人群中,心脏骤然揪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比谁都清楚,顾慎之品性高洁,安贫乐道,恪守本分,绝不可能做出偷盗之事。这所谓的孤本丢失,定是有心人恶意栽赃,或是流程疏漏,可此刻百口莫辩,他一个寒门书生,根本无力自证清白。
世家权贵的偏见,世俗阶层的鄙夷,早已给他定了死罪。
一旦被护院拿下,一旦被当众搜身,无论有没有找到孤本,他的名声、前程、性命,全都毁了。
不行,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心底的焦急、担忧、愤怒,彻底压过了礼教规矩、门第隔阂、世俗眼光。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再也顾不上什么名节体面,再也顾不上什么家族非议。
在所有人都未曾反应过来之际,苏令仪猛地拨开人群,不顾一切,朝着西侧藏书小院快步走去。
裙摆翻飞,步履急促,她第一次,不顾世家闺秀的仪态,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不顾所有世俗枷锁,朝着那个素未深交、却风骨相惜的寒门书生,奔赴而去。
此时的藏书小院,已然乱作一团。
顾慎之被护院团团围住,一身素布长衫,身姿依旧挺拔,脊背不曾弯下半分,神色沉静淡然,无丝毫慌乱,无半分卑微。
面对众人的怒斥与污蔑,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字字铿锵:“我入府多日,恪守本分,只伏案抄书,从未触碰任何贵重孤本,更无偷盗之举,清者自清,无需多言。”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这小院只有你一人出入,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管家厉声呵斥,挥手示意护院,“给我搜!仔细搜身,翻遍整个小院,务必找到孤本!”
就在护院伸手要上前押解、翻找之际,一道清婉却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
“住手!”
众人回头,皆是一惊。
苏令仪快步走入小院,站在顾慎之身前,微微侧身,以一己之身,硬生生将他护在身后。
她抬着头,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怯懦,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管家与一众护院,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此事与顾先生无关,他绝无偷盗可能,尔等不可随意污蔑,更不可肆意动手。”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世家嫡女,当众挺身而出,护住一个寒门抄书书生,不顾男女大防,不顾世俗非议,这在礼教森严的世家大宅,是惊世骇俗、违背纲常的破天荒之举。
沈老爷、沈老夫人、苏母等人紧随而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又惊又怒,又羞又愤。
“令仪!你放肆!速速退下!成何体统!”沈氏厉声呵斥,声音都在颤抖。
苏令仪却纹丝不动,依旧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没有退缩,目光坚定,语气从容:
“母亲,舅父,今日之事,乃是误会,绝非顾先生所为。我愿以苏家闺誉、自身名节担保,顾先生品行端正,清白无辜。”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顾慎之。
四目相对,他眼底满是惊愕与动容,清俊的眉眼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波澜;她眼底满是坚定与坦然,褪去了往日的温婉羞怯,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并肩而立,不再隔着高墙,不再隔着落花,不再隔着世俗礼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