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响亮的闷雷,刹那,雨密密麻麻倾泻下来。
它们的视线一片模糊,雨淋湿毛发,沉甸甸地打在鼻子上,很容易呛水、咳嗽。
哔——
裁判吹哨——最后十分钟!
只要能保住比分......
八班再次进攻,暮色咆哮被冲得七零八落,汐炀直接被破海撞倒,亥桀上前援助,但被两个校队的缠住。
六分钟。
暮色咆哮勉强防住一次进攻,汐炀摇摇晃晃爬起来,胳膊似乎扭伤了。不少队员的伤势已经达到下场的标准,但它们没有替补了。
四分钟。
北青松和破海把暮色咆哮的主力拖住,剩余的成员轻松突破防线,攻巢——球向小巢飞去,护巢者温克一扑,连狼带球跌入泥水中——拦下!
两分钟。
狂风摇晃着两旁的树,雨像浪潮般一阵阵袭来,观众席开始沸腾——米塔尤科今年的雌性猎球赛的冠军要诞生了。
破海和北青松再次攻巢,汐炀和曌倒下了,亥桀挡在两个队长前。血和汗混着雨水流进它眼睛,它晃了晃脑袋,把鼻子里的水擤出。破海带球试图绕过亥桀,亥桀张开手臂防守,它看见其他队员即将赶来。
再坚持一会会......
破海欲把球传给北青松,被亥桀及时用手臂挡开,球脱手飞出,三人同时扑向球。
嘭——
亥桀首先碰到球,和破海撞在一起,它本想抱起球爬起,但一阵几乎可以让它昏厥的剧痛从腰椎传来。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亥桀两眼发黑瘫倒在地,眼里不知进了是血还是汗还是雨水,很疼,它擦着眼睛爬起,紧接着的响亮的“当”的一声几近震破它的耳膜。
王巢的铜钟和比赛结束的钟声同时响起。
平局了。
世界天旋地转,浮现着密密麻麻多块灰色小点,亥桀扶着腰蜷缩在泥水中。
4.
它感受到自己被队员七手八脚扶起,它嗅到乌岭、汐炀、曌的气味,继而是风蓬草、鹿行、米田......
气味交杂一起,它有点头痛,没法辨认谁是谁。再次睁眼,曌皱眉看着自己,蓝眼睛写满担忧,周围是遍体鳞伤的暮色咆哮成员。
“是不是腰伤?”曌给它擦着额头的血水,换上新的纱布。
又一阵刺痛,亥桀再次蜷缩身子,话只能从牙缝中挤出:“好......好像是。”
“你的药在哪?有带来吗?”汐炀问,它的全身也是湿漉漉的,全是泥水,胳膊摔伤了,缠上新的绷带。
亥桀摇摇头:“没有......在教室,我的柜子里。”
“我帮你去拿。”曌马上站起来,但是被亥桀拽住手臂,它错愕地回头,亥桀马上松开:“你,你的腿受伤了......不要去。”
“我去!”
说话的居然是嗥悍,黑狼拍拍胸口,诚恳地垂下尾巴。
不知何时开始,嗥悍已经成为了后勤部最勤快的成员,搬东西、撑伞、跑腿......虽然说话很欠揍,但亥桀不得不承认,它是一个好雄狼。
“谢谢你。”亥桀说。
双方打入加时赛。
场上,雨势依旧不减,朦朦胧胧、树叶飞扬。场下,水从架空层边缘瀑布般泻下,世界充满雨水砸落的密不透风的唰唰声。
架空层很拥挤,有不少前来看比赛的动物,米田、赤月和杰西卡腾出一块地方给暮色咆哮休息。队员们粗略处理好了伤口,但大部分伤足以妨碍比赛。
“大家再坚持一下,无论输赢,我们都要结结实实和它们打完!”汐炀说。
“加时赛有十五分钟,我们还有机会!”风蓬草补充。
暮色咆哮已经少了风蓬草,现在汐炀也负伤,亥桀能不能上场还是个未知数。
“这有什么的!”乌岭站出来,“输也要输得彻底,死了也要打完!”
“你们已经尽力了,不管结果如何,老师都会给你们办冠军大食会。”米田说。
“坚持打完。”曌也站出来道,“大家都很不容易,最后十几分钟了。”
嗥悍把药送下来,亥桀道谢着接过,它转身想自己贴,但手被曌一把抓下。
曌说:“我给你贴吧,在哪?你指给我看。”
亥桀点头,把背后的衣服掀开,指了指靠近骨盆的下面几节腰椎,曌稳稳地贴上。
“你等会不能上场。”曌的语气很强硬。
“为什么?”亥桀站起来,又被腰疼得龇牙咧嘴,“四班已经快没人了。”
“你不能上场。”曌把它摁回座位,“你已经尽力了,大家都看在眼里。”
5.
哨声吹响,加时赛开始。
暮色咆哮的希望飘渺,亥桀坐在场下,不安地抠手指。输赢已经不重要,它只担心朋友们会不会受伤。
汐炀会摔伤吗?曌会不会被撞倒?几乎连打三场的乌岭是不是已经累坏了?四名替补的伤会不会加重?
雨势很大,雾蒙蒙一片,动物们只能看见场上在暴雨中疲惫奔跑的朦胧身影,哨声偶尔劈开雨帘,不真切地响起。
“暮色咆哮——加油!!”
“四班——坚持!!”
“八班,必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亥桀坐在八班巢口一侧的观众席,焦灼不安。
雨帘中,暮色咆哮未曾踏入攻巢区,而八班居然突破防守又拿了两分。
要输了......
亥桀焦灼地攥紧拳头,输赢已经不重要,它不希望再有动物受伤。
十分钟......
比分牌丝毫未动。
八分钟......
分差依旧。
四分钟......
不断有雌性摔倒、被撞飞,认不出是四班还是八班的,亥桀能想象到球场的草地已经渗入它们的血水......
当——
比赛结束。
米塔尤科雌性大型犬科猎球赛,正式落下帷幕。
“嗷嗷嗷嗷嗷嗷嗷哦嗷嗷嗷嗷嗷嗷呜呜呜呜——!!!”
八班首先响起夺冠后的嚎叫。
腰仍在隐隐作痛,但亥桀依然闯入暴雨中,和暮色咆哮拥抱在一起,米田带着其余的同学撑着伞追上来给它们遮雨,风蓬草甩开给它遮雨的鹿行,直接扎到了队伍里。
“嗷汪!!!——亚军!!我们亚军了!!!”汐炀满身泥泞地和雌性们拥抱,把风蓬草搂在怀里。
“嗷嗷嗷嗷嗷嗷——它狼的——亚军也很好啊!!我不管,我们就是最厉害的!!!”乌岭捶打着胸口,一把抱住亥桀和汐炀,看见风蓬草后也把它抱在怀里,对着狼脸狠狠亲了下去。
“滚——变态!”风蓬草被蹭了一身的泥水,白色的校服瞬间变成灰黑色。
护巢者温克也上前拥抱,沙哑地大喊:“我们都和校队的打到加时赛了!换另外一个班肯定不行!!”
“对!!八班居然只能我们这种‘杂牌军’打平手,太弱了!!”
“嗷哟——!我们自己给自己评个冠军!!”
雨逐渐减小,阳光挣扎着从云缝里透出,暮色咆哮的雌性们丝毫不嫌弃彼此脏兮兮的身体,挨个拥抱,鼓励地拍打肩膀。亥桀没有回避雌性们的拥抱,不知为何,这次的肢体接触没有以往的不适。
轮到曌时,两人却不约而同停下。
“你怎么停下了?”亥桀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轮到同桌反而别扭起来了呢?
“呃,抱一个吧。”曌垂着耳朵笑笑,张开手臂,亥桀迎上去,两人扭扭捏捏地抱了一下。
雨后天晴,暮色咆哮们身上满是泥水和血水,全身都散发碘酒的刺鼻气息。它们在猎球场中央站成一排,风蓬草和汐炀在中间,亥桀和鹿行分别捏着写着“暮色咆哮”大字的棋子。
两旁,是伤痕累累的队员;它们身后,是万丈光芒的夕阳。
“三......”米田举起相机倒计时。
风蓬草大声说:“我们等会一起喊:‘暮色咆哮’!”
“二......”
“一......!”
汐炀高高举起霞光下闪闪发光的银杯——
“暮色咆哮!!!”
6.
米田给暮色咆哮的所有人批了一整节晚自习的假,它们正发愁着今晚的作业,但米田笑笑说,它已经提前联系了各科老师,把它们今天的作业取消了。
身上湿漉漉的,泥巴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亥桀正准备回宿舍,它抬头看天,有点不舍得今天的晚霞。
更何况是雨后天晴,它们拿了亚军的晚霞。
它扭头,发现曌也留在原地。它可以回班拿相机拍照再回宿舍。正准备往教室的方向走,曌从身后避开伤口拉住了它的手臂。
“伤成这样了也要看?”曌苦笑。
亥桀笑:“你不也是吗?”
曌挑起一边眉毛,“你怎么知道我也想的?”
亥桀歪头笑:“你的尾巴告诉我的呀。”
曌扭头——自己的白尾巴正不受控制地摇得欢快。
“一起吧。”它拍拍亥桀肩膀。
整个晚上,雌性们洗澡、处理伤口、开大食会。
很久没有把自己弄得这么脏了,它们洗澡的时候,冲下来的水全是浑黄的泥色,甚至带有一丝丝血丝。
休息许久,亥桀的腰好很多了,它的额头、胳膊、手臂、膝盖都挂了彩;曌的手臂和腿的伤最重,勉强不影响走路;汐炀和鹿行分别扭伤摔伤了胳膊和腿,鹿行的胳膊因为用力过度肌肉拉伤,两人已请假去了医院。
宿舍里,亥桀在给曌扎绷带。曌的手臂有一道很长很深的划伤。酒精碰到伤口,曌只是疼痛难忍地皱起鼻子。
亥桀从没这样地碰过曌的手臂,虽然它很早得知曌是个看似瘦弱,实则很有劲儿的狼,但没想到同桌的手臂肌肉非常紧实......
“怎么弄这么久,我的手很好看吗?”曌笑着问。
“啊......不是,”亥桀绷起耳朵,诚实道,“我觉得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很多。”
“我一直都很强。”曌说。
“疼吗?”亥桀问,曌摇头:“不疼。”
亥桀处理伤口很熟练,清洗、上药、包扎,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曌问它是不是兽斗经常受伤,所以才这么娴熟?它愣愣地点头,其实不全是因为兽斗。
“我也给你弄弄吧。”曌转身说。
曌处理伤口很笨拙,但亥桀点头,说:“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