鬣狗打算把秘密永远埋在自己心底。
“你们三个,万年冰山。”风蓬草笑着说。
鬃狼的笔顿了一下。
“对了,我们玩一下‘禽兽不如’吧!”
风蓬草一拍大腿提议,“我们宿舍还没玩过这么刺激的东西呢。”(《禽兽不如》,在年少的动物群里很流行,轮流投骰子,点数最大的会被其它动物问问题,不能撒谎,说假话会被诅咒掉牙秃毛)
“刚聊完感情就说玩这个,你不会想套出我们的什么东西吧?”汐炀笑。
“才不是,我只是顺便想到这个游戏而已,而且,都什么年代了,谁玩这个游戏还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多无聊!”
事实上,这个“无聊”的问题还是被问了出来,每个成员的答案都和刚刚理想型的对话的答案差不多,轮到亥桀投骰子,点数最大,风蓬草一拍爪子:“亥桀,轮到你了!”
“嗯......你想问什么?”亥桀假装冷静。
“你有喜欢过谁吗?”风蓬草八卦地眯起眼睛,“放心,就在宿舍里,我们不会传出去的。”
身旁的汐炀鼓励地点点头,鹿行和曌沉默不语。
“没有......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它心虚地回答,不敢留意曌的表情,咬牙和风蓬草对视,以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很好,因为大家都被问了一轮很刺激的问题,每个成员身上都有紧张的气息,恰好隐藏了亥桀。
风蓬草挠着耳朵思考:“嘶——喜欢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说话紧张心跳加快,忍不住偷看忍不住对对方好,哎——”
它眯起黄色的狼眼睛:“你对曌这么好,你不会喜欢它吧?”
这当然是开玩笑,动物们玩这种游戏不乏各种奇形怪状的玩笑,前面汐炀甚至问风蓬草:“你都和乌岭同床共枕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考虑结婚了?”
风蓬草则毫不畏惧地反驳汐炀:“你看鹿行明明这么不爱讲话,你还天天黏着它,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是呀——谁不喜欢鹿行?”汐炀拍一把鹿行的肩膀:“我们鹿行话虽少,但犬见犬爱,花见花开......”
面对这个问题,亥桀的大脑一片空白,脑细胞全员罢工,它的脖子“噌”地一路烧到头顶,滚烫滚烫。
“我......”
它看见曌认真注视自己,眼神却深邃得难以揣测,它的后背发凉,害怕同桌看出来什么。
“我不喜欢曌。”
鬣狗咬牙果断回答,说出这句话后,心里不知为何地放松不少。
“行了,你看把亥桀给吓得。”
说话的是曌,它拍拍亥桀的肩膀:“别紧张,风蓬草就喜欢瞎说,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我。”
心脏依旧在扑通扑通,亥桀如释重负地微笑,挠挠脖子。
曌不知道。
大松口气的同时,心里掠过一丝丝遗憾,亥桀捉摸不透自己的情绪。
亥桀......你又在遗憾什么呢?
5.
继“大力神”后,鹿行又多了个新的外号。
“早上好啊鳄鱼妈妈!”
风蓬草在洗手台对着刷牙的鹿行问好,它差点被牙膏呛到。
“鳄鱼妈妈,你擦的玻璃好干净。”
汐炀笑嘻嘻地夸赞,鹿行把抹布扬起,对非洲野犬做出“我要砸你”的动作。
“鳄鱼妈妈,你在看什么书?”
“鳄鱼妈妈,什么时候更新啊......”
“鳄鱼妈妈......”
亥桀和曌还是习惯性叫它全名,但当另外两人念出这个称号,都忍俊不禁。
看来这个玩笑一时间是过不去了。
6.
随着对“阿兹拉”的研究的推进,食肉城研发出测病毒的很简便的方法,这种办法被动物居民广泛使用,米塔尤科每周末都会展开排查。
学识尚且不深的动物们看不懂,只知道这个办法是拿一根棉签,伸进鼻腔里轻轻捅几下。
极痒,极想打喷嚏,这些棉签最后会收集到一个很小的管子里,被带去检测。
7.
侏罗纪的大地,剑龙们安详地觅食。
难得的风平浪静的一天,它们没嗅到捕食者的气味。忽然,树林上方掀起大风,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剑龙受惊地四散开,一个浑身棕色斑点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树上的似鸟龙拍打翅膀飞离。
斑点大龙似乎摔到了腰,晕乎乎地站起,“好痛......我这是在哪?”
它环顾四周,雷龙、剑龙、梁龙在......这是北美的侏罗纪晚期,它本想疑惑地用前爪挠挠脖子,奈何前爪太短小。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穿越到这里?”
肠胃一阵收缩,饥饿感扑面而来,太阳逐渐西移——白天要结束了,还要独自面对危机四伏的夜晚,它只好先接受这个陌生的环境,去寻找食物。
一片开阔的平原,圆顶龙、剑龙成群地漫步,斑点大龙埋伏在灌木中,圆顶龙越来越近。
时机正好,它猛地冲出,追逐落单的幼年龙,腰椎一阵刺痛,它意识到可能是刚刚穿越的一下摔伤了。它咬咬牙追上,眼看牙齿要碰到龙尾巴,空中再次狂风四起,一个黑洞骤然出现,一个瘦小的棕红物体重重地和它砸在一起。
斑点大龙摔倒在地,猎物已经逃跑,它忍受着腰痛站起:“你是谁?怎么从天上掉下里了?”
棕红小龙似乎也摔得有点晕乎,它踉踉跄跄地站起,并没有马上回答,它茫然地环顾四周,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好像穿越了?这里不是白垩纪。”
“这里是侏罗纪。”斑点大龙补充,眼前的小龙身型纤细敏捷,爪牙尖利,“你是迅猛龙?你也是从白垩纪穿越过来的吗?”
“是的,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刚刚还在湖边喝水。”
斑点大龙虽然是大型肉食恐龙,但它知道这个时代有更恐怖的强者,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时间,它孤立无援,想了想,它鼓起勇气道:“不如......以后我们一起吧,我们可以一起合作,你放心,我不会吃掉你的。”
棕红小龙笑了笑,点头:“我可没说怕你吃掉,我叫鬃鬃。”
斑点大龙甩尾巴:“我叫斑斑。”
鬃鬃抬头,看向草原的边际,太阳一点点西沉,晚霞在天边炽热地燃烧,“天快黑了,我们走吧。”
它们友好地握爪,向着夕阳并肩而行,身后是一大一小两条长长的影子。
次日,阳光明媚,夏季的阳光照在草原上,这是高棘龙斑斑和迅猛龙鬃鬃的第一次合作狩猎。
它们看准一群带幼崽的剑龙,鬃鬃奔跑速度极快,它从草丛中窜出,灵活地高高跃起,恐吓地轻轻咬一口它们的体侧,并在带刺的尾巴甩来前躲开。龙群受惊地逃窜,老弱病残的成员落在后方,斑斑从灌木中冲出,锁定一头年迈的剑龙开始追逐。
老龙脱离队伍,斑斑很激动,这将是它在这里的第一顿大餐......它朝剑龙的脖颈咬去,剑龙惊叫一声,侧身用背上三角形的坚硬骨板朝它撞去,同时抡起带刺的尾巴,斑斑不得不躲开,腰椎再次刺痛,它不甘心放弃,拉开距离和老龙周旋。
忽然,它听见特异龙的咆哮,内心一阵恐慌——它们进入了别的大型肉食恐龙的领地。
“嘭——”
分神之际,老龙用背上的骨板狠狠撞来,肋骨一阵疼痛,斑斑仓皇而逃,鬃鬃独自一龙没法制服老龙,跟随它逃跑。
不知跑了多远,斑斑气喘吁吁地停下,腰、肋骨都在痛,状态太糟糕。
“你还好吗?”鬃鬃问,斑斑摇头:“我们今天要挨饿了。”
鬃鬃摇摇头:“我会抓一些小东西,我去找点蜥蜴和龙蛋给你吃吧,你受伤了。”
斑斑感激地点头,跟随鬃鬃继续觅食......
漫画的工作量很大,构思剧情、设计分镜、如何在有限的格子和对话中推动剧情,起稿、描线、上色。最快时,亥桀也要两个周末才能完成一章。
眼下,草稿和勾线已经花了快三周。
颜色笔要没水了,鬣狗很苦恼,封校的日子遥遥无期,“二爪市场”没有合适的水笔,漫画的进度被暂时搁置,它一章章地翻动已完成的封面、第一种、第二章......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应该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个漫画......
什么话呢?
脑海中,亥桀看见曌的脸,它轻微叹气,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跨越种族的并肩而行,其实只是一场梦。”
8.
啃骨社成立后,鬣狗们的平板上有了属于它们的社团聊天群。
虽然白洋原再三叮嘱不要总是在群里闲聊,群里总是叽叽喳喳地充满各种乱七八糟的聊天记录。作为社团长的赫奇奇被监管老师以“强制解散社团”作为威胁警告,它们才消停了点。
亥桀成功把骨头送给了坦河,缟鬣狗很意外,亥桀还分享了它们成立社团的经过,鬣狗们终于有了自己的规模,坦河很是欣慰。
坦河所在的高三楼远离主教学区,寂静,但充满不舒服的压抑,教室里死气沉沉。告别学姐后,亥桀没有丝毫逗留的意愿,马上离开了。
每周三下午是啃骨社的活动日,一般是啃啃骨头、拔河、唱歌,有时是一起看电影(虽然不够时间看完)。
亥桀最近很忙,顾着自己的学习的同时,在极力帮助曌的化学和生物,没法每次活动都到场。赫奇奇表示很理解,每次活动鬣狗们多多少少有一部分成员没空来,但教室里总会有一起玩的伙伴。
9.
自习课,四班的动物们争分夺秒地写作业,教室里充满细微的翻书、写字声。
鬃狼的笔一圈一圈地在手指间转动,身旁是同样埋头苦干的亥桀,但现在,它在米塔尤科最好最好的朋友蒙上了一层陌生感。
它从没想过会有动物对自己动心,更没想过这个动物是亥桀。
亥桀对它的感情是否会随着时间淡化,还是加深?
自己是否会不经意间让亥桀受伤?
鬃狼不知如何应对,指间的笔顿了顿,它不察觉地轻叹一口气。
亥桀啊亥桀,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它很喜欢亥桀,但是是朋友的喜欢。如今,它们之间的关系已不再平等,天平摇摇欲坠,愧疚感在心底蔓延,逐渐缠绕它的新房。
亥桀对自己很好很好,很温柔,极有耐心,不厌其烦地教它画画、周末没有和社团的鬣狗玩,而是一次次陪它去图书馆上课、教它生物和化学、知道它的眼睛光敏感所以一直举着书挡太阳......
亥桀每次的回应都如此的炽热和真诚,但它却无法以同等炽热的心回报。眼下的化学题再次卡壳,它没有向亥桀求助,拿出答案自己研究。
下课铃打响,下节课是美术课,动物们很开心,吵吵闹闹地前往艺术楼。曌一路若有所思,为了不引起亥桀注意,它腾出一半的脑子和它聊天。
在亥桀的帮助下,曌的向日葵完成得非常好,老师夸它们互帮互助,并鼓励其它动物也要以此为榜样。动物们挑选新的参考图,开启全新的创作。
曌想到了秋游时它们划着小船穿过残荷,它想画一面种满荷花的湖。
心有点乱,起稿起得有点糟糕——曌忘记了要先铺湖水和岸边的底色,它先画了莲叶,才发现这时再去涂湖水的颜色很困难。
刚学画画没多久,它还没学会灵活地驾驭笔锋在莲叶间的缝隙里涂色,要不就残留一点点白,要不就涂过头,稍不留神就把画好的莲叶给盖住了。水又不小心加多了,莲叶很难看地深一块浅一块,它苦恼地挠挠耳朵,飘下几根狼毛。
“怎么了?”亥桀留意到,“是不是卡壳了,要不要我教教你?”
“没事。”曌摇摇头,重新洗笔、调颜料。
“我自己来吧。”
下午放学,曌说今天不是很想跑步,想去琴房练练琴。
“我可以去吗?”亥桀小心地问,“如果你想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我去跑步。”
“今天我一个人吧,”曌笑笑,“下次你可以来听。”
“好。”亥桀毫不犹豫地点头。
亥桀,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弹了十来分钟,它多次被思绪打断、弹错。曌无奈地笑笑,改变主意,起身去小树林散步。
无数次,它和亥桀在这里散步,聊天,但亥桀不知道,它也曾自己前往这里,去看看它们的向日葵长得怎样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抬头发现走到了小桥边。它走过桥,四处转转,发现来到了高一开学时白洋原提到的“校园墙”和“许愿树”。
原来在这里啊。
之前也听亥桀提到过,忧愁暂时被新鲜感驱散,它蹲下来仔细阅读墙上各型各色的字迹:
“某狼,为什么你身上这么多狼虱?”
“高三大猫6班的某坨狮粪,三年了欠我饭卡400块。”
“你永远是自由的盛夏。”
“无关种族如何定义,爱本身就是宇宙写给我们的,最原初的答案。”旁边画着一颗猎豹和胡狼的小脑袋。
......
无数密密麻麻的字迹重重叠叠,这里埋下了多少年少的动物们的小心思和小秘密。
它不懂喜欢,也不懂爱情,如今却被卷入进来。
曌些许无奈地笑笑,忧愁再次粘在身上,它继续一句句地往下看,忽然,它被其中几句话吸引:
“请记住,真正的友谊不会因单方面的倾慕而破碎,只会在彼此的尊重中找到新的平衡。”
“在这段关系里,你无需为无法给出的感情道歉,只需为能给予的陪伴心存感激。”
......
腿蹲得有点酸,曌拍拍身下的草地,轻轻坐下。这几句话已经被不断新添的文字层层覆盖,但在它的视线里格外显眼。
鬃狼缓缓呼出一口气,内心平复些许,一股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涌现。它有点欣慰,有点释怀。
这可是亥桀。
它最害怕这个人是亥桀,但也应该庆幸这个人是亥桀。
它们的路很长,就像疫情一样,推迟了它原本离开米塔尤科的命运。它以后会去哪里上大学?以后会读什么专业?以后会在食草城还是继续留在食肉城?以后的生活以后的职业,以后会不会有另一半,它的另一半是谁?或是自己独自一狼宁静地度过余生......
谁又说的定未来呢?
亥桀是它最好的朋友,它也是亥桀心里重要的人,它们也许不平等,但......
鬃狼释然地笑笑,它站起来,拍拍屁股的草叶准备离开,无意瞅见墙脚散落的许多粉笔和小石头。
傍晚,树林里散步的动物陆陆续续离开,谁也没有发现,米塔尤科的角落的校园墙,多了一句话:
足够珍视的关系,总能在变化中找到它存续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