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二月不寒冷中
1.
万一是真的呢?
封校后的第二周,体谅动物们无法回家的难处,米塔尤科把课间延长至15分钟,曌转着笔,抓紧难得的时间写作业,并腾出一点脑子思考这个疑问。
几天来,它一直悄悄观察自己的鬣狗同桌,它难以承认,许许多多的证据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一次次地,不断印证它的猜想。
亥桀在数学上依旧有很大的困难,“蜈蚣数列”、“千足虫原理”,各种的求和公式......数学不及格,它总会对白洋原有愧疚感,它只好找曌求助。
最近又换了一轮座位,前排变成汐炀和过山风,米田也不强制一定要挪座位,它们成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钉子户。
嫌亥桀的桌子被它的大胳膊大屁股占据,很挤,曌经常趁汐炀不在的时候坐到前排,转过身给亥桀讲题。亥桀才发现曌还有一个很神奇的技能:很流畅地倒着写数字和各种符号。
“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写字?”亥桀很惊讶,“这样写不会很别扭吗?”
曌摇头:“习惯了,初中的时候经常给同学讲题,在旁边讲不方便写字,我就喜欢坐在前面面对面倒着写字。”
讲题时,它偶尔抬头看亥桀,同桌的眼睛亮晶晶。亥桀不喜欢数学,也不是以学习为乐的动物,这种目光当然不是因为渴望知识,更像是......很享受自己给它讲题。
嘴巴可以骗狼,但眼睛不会。
之前,曌从没在意这么多,一旦开始细细地观察,就会发现处处是线索——
亥桀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期中考后,曌直接“放弃”了历史、地理等学科,亥桀再也没看到鬃狼在这几门科目上听课。每次,它都头也不抬地写其它科目的作业,哪怕老师已经走到身旁,尾巴都要抽到桌子了。
老师自然理解,但不免对这个原本很优秀的学生放弃这么拿手的科目感到惋惜。
但依旧能从其它方面看出鬃狼对此的兴趣,比如——它很擅长分析天上各种的云。亥桀纯粹地喜欢云,但曌会仔细剖析它形成的原理、探索它的来源。
“看到了吗?这个是毛状云。”
中午,前往饭堂的路上,曌指指天上丝丝缕缕的白色云丝,它们紧密排布,像是被梳子仔细打理的白色长鬃毛。
“它们由很高的空中的水蒸气直接升华为冰晶形成,一般是天气好的标志。”
“那那个呢?”亥桀指指另一块天空的团状云,但边缘似乎被风拖出长长的弯曲的白色细尾巴,“那个云叫什么?”
“嗯......应该是密卷云,”曌眯起眼睛观察,“也是比较高的云,是大气波动与水汽共同形成的,但不能维持太久,很快就没了。”
果然,到饭堂门口,亥桀抬头看,那几块云已不见踪影。
“你有空再跟我讲讲吧。”亥桀说。
“这么喜欢?”曌笑笑,“你可以买一本叫《云彩收集爱好者》的书,上面有很多呢。”
“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讲,”鬣狗很坦诚,语气有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祈求。
“为什么?”
亥桀结巴道:“因为......更容易记住吧。”
第二天,曌就发现亥桀的桌面上多了本图书馆借来的书:
《云彩收集爱好者》
午饭后,418宿舍,鹿行从储物柜掏出一罐“陈年鲶鱼罐头”,一看生产日期,还是去年的。
“没过期吧?”汐炀笑着问。
“还有三个月。”鹿行看了看保质期,“我们分了吧。”
很久没吃到真正的肉,雌性们嗷嗷待哺,生产日期比“阿兹拉”更早,应该没什么问题。它们摩拳擦掌地打开罐头,挨个分食,最后连汁水也被舔干净。
汐炀笑着问:“万一真的有怎么办?”
“那太好了,”风蓬草一拍大腿,“我们刚好一起进医院,又能当室友了!”
2.
美术课,油画班的动物们继续完成它们的第一幅作品,油画的耗时比较长,仅次于素描班,隔壁的水彩班已经完成三张画。
但看着偌大一张空白画布,逐渐有了背景、有主体物......不断添加细节、阴影、高光,很有成就感。
曌原本画得半死不活的向日葵在亥桀的帮助下好看不少,鬣狗似乎从不乏耐心,哪怕它每次调色都丑的要死,每次下笔都歪歪扭扭,一遍又一遍地失误。
它画错了,亥桀会说:“没关系,这里我们可以这样改......”
它说画得很丑,亥桀会说:“没事呀,我感觉你画的线条有种很特别的笨拙感,很可爱,一点都不丑。”
它有点没耐心不想画了,亥桀会说:“我之前也教过别的动物,你学的真的挺快的,你看,你都没学过第一张画就可以画得这么好。”
它觉得自己上了这么久的课还没有进步,亥桀会说:“哪里没有了?你看你已经学会怎么握笔了,笔触也比刚开始好了很多。”
......
画室的每支笔的质量参差不齐,颜料也有干净的有脏的,亥桀会留给它最好用的笔,最干净的颜料。
教它画画时,亥桀会忍不住离得很近很近,但察觉到不对劲后会紧张地退开。它的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曌的脸上,会捕捉曌微蹙的眉头、豁然开朗的笑容、沮丧时的瘪嘴,但对视时,会慌乱地移开视线,或有点不知所措地笑。
亥桀啊亥桀。
音乐课,亥桀的唱歌学得还算顺利,曌说想听听它的成果。起初,同桌很扭捏,但也答应了,把《也许》完整地唱一遍,比秋游那次好听不少。
曌欣慰道:“可以呀,所以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唱歌难听,挺好听的。”
确实,亥桀只是基础不好,但声音很有优势。
“真的吗?”亥桀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尾巴摇成螺旋桨,它挠挠脖子:“我总觉得没什么变化。”
曌真诚道:“真的,你的音准好了很多,没有跑调了,而且你的声音本来就很有优势,音域很广。”
“谢谢你啊,”亥桀说,“如果不是你那天让我唱歌,我可能一直都不敢唱,也不会报这个班,可能随便选一个乐器学学就好了。”
“不,这是你自己的功劳,”曌说,“以后没事干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唱唱,你看,唱歌多好玩。”
亥桀害羞地摇尾巴,没有直视曌的眼睛,暗自发誓要多学点歌。
3.
周末,阳光明媚。
食肉城正式入冬,早晨的气温比较低,亥桀起床时打了几个喷嚏,曌提议等太阳出来后去操场晒晒太阳。
晒太阳的不止它们。不知谁开的头,这周末,麓山操场原本打球玩飞盘的地方开始有熊族的学生躺着晒太阳。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几个学生,随着太阳一寸寸升高,气温回暖,躺在球场昏昏欲睡的熊族学生越来越多,轻微的鼻鼾此起彼伏。
暖和的阳光,对这种一到冬天就在基因的诱导下开始犯困的种族极有吸引力。难得的一番宁静景象,亥桀拿出相机拍照。
“喂!你们躺这了我们去哪打球!?”
一个红豺在球场边缘抱着球气急败坏:“死熊!球场是你家开的吗?!”
无动于衷,它带着另一个郊狼伙伴在一个熟睡的棕熊耳边“嗷”地大吼一声,对方终于被吵醒。但红豺和郊狼的笑容在棕熊怒目圆瞪地站起,阴影把它们彻底笼罩时瞬间消失,它们一声不吭地抱着球离开,去寻找其它场地。
棕熊满意地打哈欠,躺回草地。
犬科们对熊科非常不满意,义愤填膺地咒骂,猫科学生懒得与之相争,挑选合适的树爬上去,舒舒服服地呆在树上看书听歌睡觉玩手机,发出猫科动物心情愉悦时呼噜呼噜的声音。
米塔尤科的每一棵大树,都垂下各种的长长的猫尾巴。
既然有比看台更舒服的地方,亥桀和曌也加入草地晒太阳的队伍。它们在一堆堆毛茸茸庞大的身体间穿梭,找到一块空地,拿书本垫着,躺下。
课程密集的一周下来,周六有点疲惫,下午还要上网课,曌想好好休息。它翻了个身,背对太阳,沉沉睡去,亥桀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距离,在曌身旁躺下。
亥桀不太敢睡着,睡着会忍不住乱动,怕压倒曌,一直保持迷迷糊糊地半醒半睡状态,倒也很舒服。
阳光温度正好,暖融融的,全身的细胞贪婪地吸收难得的热量,连身子也变得暖暖的,轻微发烫时就翻个身。
许久,身旁的草皮轻微动了动,亥桀睁眼,看见曌翻身,面对太阳。鬃狼应该是睡着了,无意识地换动作。
阳光直射它的眼皮,曌轻微地皱眉,亥桀连忙坐起,及时用自己的阴影挡住它眼睛的阳光。
接近正午,太阳一点点地朝头顶移动,亥桀的影子越缩越短。离曌太近,能听见同桌均匀的呼吸,它略显慌张地咽一口,拿出一本书翻开,屁股往后挪一点点,半举起书代替自己的影子继续遮挡。时间一长,手臂有点酸,它悄悄交换着手臂,并留意那块阴影是否一直呆在正确的位置。
一只黄色的蝴蝶翩翩飞来,停留在曌的狼耳朵尖上,有点痒,曌的耳朵抖了抖,蝴蝶飞走了。
趁着同桌熟睡,亥桀忍不住端详它的耳朵——曌的耳朵比常见的狼族要更大、更圆,是好看的椭圆形,外周棕红色的毛包裹耳内长长浓密的白色耳朵毛,甚是好看。它伸手捏捏自己完好的右耳。
曌会喜欢圆耳朵的动物吗?还是更喜欢狼族的三角形耳朵呢?
十二点,亥桀有点饿了,但不好意思打搅同桌,不过很快,它也慢慢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打哈欠,露出尖尖的獠牙。
亥桀想起《也许》的歌词——
也许是课间瞌睡时耳朵轻轻垂落
你打哈欠时露出的小獠牙
也许是教室挺直背影坚定的轮廓
转身时尾巴擦过我的困惑
......
“你......”
曌逐渐清醒,看见亥桀依旧半举着书,“你一直在给我遮太阳吗?”
“呃......没有一直,”亥桀慌忙解释,“就是你刚刚翻了个身,刚好对着太阳,我顺便挡挡。”
曌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拧眉柔和道:“谢谢你,你不累吗?”
“不累,我们去吃饭吧,十二点了。”亥桀准备起身,被曌一把拉回来:“等会。”
鬃狼拿出亥桀的相机,“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拍张照。”
“什么?”亥桀没反应过来,“我坐着很好看吗?”
“好看。”它打开相机,低举在身前,镜头略微向上,调整成仰视角度。
“刚刚我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这个角度刚刚好。拍不到周围的熊,只有你、天空还有草地。你就正常坐着就行,不用太紧张。”
亥桀很相信曌的技术,盘腿坐好,胳膊搭在腿上,头迎着阳光微微上扬。
咔嚓!
曌低头翻看几下,递给它看。
照片里,阳光正好,一个鬣狗穿着米塔尤科的蓝白色校服,很放松地盘腿坐在暖融融金灿灿的草地上,嘴角微微上扬,自然地看着镜头,周围有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
4.
封校时期的饭堂,经常和各个种族和年级的级长偶遇。
噬天青和南魈经常同行,有说有笑。教师经常不约而同聚在同一片地方吃饭,但它们总会绕开白洋原。
白洋原毫不在意,它每次会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打打闹闹来来往往的学生,盘子里是各种的昆虫、水果、肉罐头。
中午,418宿舍。
雌性们交流各种小说,尤其是当代流行的“跨族小说”。
“想起来,我早上看到一本很好看的跨族小说。”汐炀说,“名字不太记得了,但是讲的是科幻和穿越,世界濒临崩塌......”
非洲野犬描述着剧情,风蓬草听得津津有味,但它们没发现鹿行诧异惊恐地从书里立起耳朵,手里的饮料差点洒在床上。
“是哪个写手写的啊?”风蓬草激动地扒拉汐炀的床栏:“你应该还记得吧?”
“好像还真的记得,那个作者还是几万粉丝的,写的书都很好,我之前怎么没发现,”汐炀说,“好像叫......‘鳄鱼妈妈’?”
“嘭”一声,雌性们还以为什么爆炸了,顺着声音寻找,所有目光最后停留在鹿行身上。
鹿行的狼毛竖起来,拿书遮起脸。
“鹿行,你没事吧?”
汐炀关切到,“怎么吓得把罐头都弄瘪了,这个这么硬。”
“不愧是家里养了三条墩墩鳄的大力神!”风蓬草拍爪叫好。但马上,它拧着眉头警觉地竖起狼耳,脸上的表情逐渐过渡成惊讶和激动,激动得狼脸逐渐扭曲并呈现出小说反派里的狰狞:
“你是......鳄鱼妈妈......?”
走廊外十来米远,都可隐约听见418门牌的宿舍爆出的嚎叫。
“嗷嗷嗷哦嗷嗷嗷嗷嗷——!鹿行,藏龙卧虎啊!”
风蓬草踩床,伸长了手臂使劲摇晃“鳄鱼妈妈”的肩膀:“我怎么忘了你看了十几年的小说,你也写小说!?”
鹿行的脑浆都要晃匀了,汐炀笑着阻止亢奋的草原狼说:“鹿行,原来你这么厉害,那本小说我可是笑废寝忘食地看了整整一个早上。”
鹿行尴尬又害羞地摇头,说只是写来玩玩,支支吾吾地央求它们不要告诉其它动物。
“肯定不会!”
风蓬草一拍胸膛,郑重道:“放心把鳄鱼妈妈,你就是我们宿舍的宝藏。但是以后开新坑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苔原狼释然地点点头,这个意料之外的话题总算过去了。
它们聊起其它跨族小说的感情线,话题不觉跳到了理想型。
“你们有想过或者探索过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吗?”风蓬草往床上一躺。
“不算很清晰,我更喜欢同种族的,或者有点点混血也没关系,”汐炀思考着回答,“最好是和我一样比较喜欢运动的,可以一起玩,最好观念方面也比较相似吧。”
“你呢?鹿行。”风蓬草敲敲头顶的床板,开玩笑道:“你是不是只喜欢家里养的墩墩鳄啊,你都是‘鳄鱼妈妈’了。”
“才不。”鹿行气笑,简短回答:“没有想法,不沾爱情。”
“唔——我估计你和亥桀还有曌一样吧。”风蓬草轻松地说,目光移向两人的床,亥桀却心虚地低头。
“我感觉亥桀特别单纯,然后曌又很爱学习。”
汐炀也点点头,只有鹿行略微若有所思地沉默。
“嗯......我没喜欢过什么人,”曌如实回答,“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的,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吧。”
后半句让亥桀很失落。
失落什么呢?说好的和曌做朋友就可以了。
不要奢求太多,它反复告诫自己。
“嗯,我也......没有喜欢过谁。”亥桀下定决心消除掉所有动物的疑惑。它很心虚,甚至有点害怕。
别的动物知道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