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冲突
1.
城联一模后的第二天,评讲试卷较多,作业相对比较少,是难得的悠闲时光。动物们大多都无心学习,不愿意这么快进入下一个备考阶段。
又是一节自习课,曌埋头写了整节课的数学卷子。眼睛有点疼,它摘掉眼镜滴眼药水。
高考倒计时的牌子已经翻到75天。
劳累、紧绷、迷茫、麻木......高三的常态。歌词的灵感已经断掉很久,很忙,没时间练琴,最近天气也不好,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好看的日落......
曌有点烦躁,缓慢地低叹一声,拧开水杯小口地抿水喝。手臂被亥桀戳了戳:“曌,我们出去走走吧,刚考完试,放松一下。”
鬣狗黑亮的小眼睛让曌的心情变好,它立起耳朵问:“去哪里?”
“树林?我们好久没去看向日葵了,而且矮墙的牵牛花应该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下节还是自习,班里有动物已经耐不住性子,“报复式休息”地逃课出去运动放松了。
亥桀热情地摇尾巴,曌点点头笑着答应。
树林的空气很新鲜,看着亥桀扬起嘴角的脸,它的心情恢复不少,聊起自己灵感已经断掉很久的半死不活的歌词。
再往前走,石头小路消失,踏出的泥巴小路延伸向树林深处——这本没有路,但两年多来,它们每次前往看望“葵海”的足迹,层层叠叠地堆叠出这条不起眼的小路。
小路深处,隐约可见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亥桀边嗅着空边走进去,很快找到葵海。
挺大一片,迎着太阳开得灿烂,曌相信它最后一定会变成一片真正的葵海。
高一时,面对稀稀拉拉几棵花苞都没长出来的向日葵,亥桀问曌:“可以给它们取什么名字?”
“你有什么主意?我都可以。”曌很赞同这个想法。
“葵海怎么样?”
“现在才一小片呢。”鬃狼笑起来,但很认同,“长成海还要好久。”
......
旋律在脑海里流动。
我深陷葵海寻找,
如今你却在哪里?
亲爱的啊,你在这里,
你就在我身边——
曌扭头看着亥桀,蓝色的狼眼直勾勾地盯着,亥桀被看得不好意思,把脸侧到一边。
像阳光亲吻花蕊,
像风经过无言,
你是我转身那一瞬,
忽然看见的永远......
围着葵海转了大半圈,它们继续往深处走,废弃的矮墙处,大片紫色牵牛花盛开——亥桀说得果然没错。
蝴蝶、蜜蜂、鸟鸣,阳光、树梢、野花......充满清新好闻的气息和最原始的歌声。
“我们听会歌吧。”曌拿出翻译笔。
“你居然带来了。”亥桀惊讶。
“嗯,难得有机会外放,我们又没有耳机。”曌随意点开一首它们都爱听的《雪原风声》
我在南方温暖的海岸
看见燕鸥在云端回望
它说故乡的雪又深了
问我何时归去......
新年晚会那天,曌也唱了这首歌。曌的歌声在脑海里浮现,亥桀开心地摇尾巴。
突然,它的爪子被曌拉起,它警惕地瞪大眼睛看着曌,鬃毛炸开,结巴问:“干,干什么?别告诉我你要趁这个地方没人偷偷揍我一顿。”
“坐好,”曌摇摇尾巴,拉着它坐在土墙上,顺手扯起一串牵牛花:“我突然想锻炼一下自己的动手能力。”
鬃狼一本正经地开始把藤条缠绕成一圈,掐断多余的叶片,亥桀在一旁咯咯咯地笑。
成品还不错——一个大小合适的花环,它轻轻放在鬣狗头顶,亥桀抬起眼睛向上望。
“在你头顶,你肯定看不到。”曌笑,“你想看的话就给我也做一个。”
“遵命,曌大人。”亥桀鞠躬,花环差点掉下来,曌笑着伸手去扶。
亥桀果然快速很多,很快做好了牵牛花花环,它托着花环轻放在曌的头顶,手指碰到它大大的狼耳朵,痒痒的很舒服。
“怎么样,好看吗?”曌抖抖耳朵问。
讲话时,它忍不住偷看亥桀黑溜溜的眼睛里隐约可见的竖瞳,亥桀的大鼻子、亥桀的圆耳朵、亥桀讲话时带倒刺的舌头。
好看。
“好看,特别好看,”亥桀夸赞道,但马上皱起眉,“等会怎么办,直接扔了可惜了,戴出去也......不太合适。”
“那就摘下来,等会塞抽屉里,回宿舍摆床头。”
亥桀点头。转念一想,估计又要被风蓬草逮着“老妻妻”“小两口”地起哄了。
这节自习课也快结束了,亥桀拿着两个花环,曌把歌关掉,收好翻译笔,两人准备离开。
曌说,不想走原来的旧路,不如顺便走一条新的,说不定还能有新发现,亥桀欣然答应。
“好鬣,好久不见!”
半路,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脚边传来,亥桀吓一跳,低头一看,是一个雄鼠清洁工。它马上认出——这是高二封校期间它在宿舍下散步时,叫它帮忙处理掉被白蚁蛀空的枯木的雄鼠。
“叔叔好。”亥桀弯下腰,努力让自己的体型不要显得太大,“叔叔,你怎么到树林里清扫了呀,你以前一直在宿舍区附近的。”(动物的礼仪中,大型动物和小型动物对话时,需弯腰甚至蹲下,以表示尊重)
“最近被调过来了叻!”雄鼠高兴道,“这里清净,清净!”
曌也下蹲和它打招呼,简单问候几句,它们互相告别。路上,曌问起怎么认识了学校的清洁工,亥桀把那件事情复述了一遍。
“好鬣。”曌也夸赞道。
它们继续沿着小路走,树林里的一片空地隐约传来热闹的叫喊声,亥桀视力很好,看清楚了——一群大型猫科学生欢叫、咆哮着,带着拳套搏斗。
猫科搏斗社。
亥桀有点印象,高二疫情封校期间,它走过这条路,看到级长噬天青和南魈和学生们打成一片。
它不想和猫科碰面,尾巴紧张地绷直,曌马上反应过来,拉着它的手准备绕远路。但风依旧把它们的气味送到大猫的鼻子里,南石欣然窜出树林,大声叫住转身欲走的亥桀:
“喂!那个斑鬣狗。”
曌担忧地看着亥桀,抓紧它的手,亥桀愤怒地拧眉回头。它不想产生正面冲突,心里祈祷南石它们最好随便讽刺几句就让它们离开。
最好......它也能有力地回怼几句。
身后,三个熟悉的、令它厌恶的身影:紫恺、南石、赤兰。但多了个把鬃毛挑染成蓝色的雄狮,据说是南石的伴侣。
南石朝它笑嘻嘻地挥爪子,手里是两个刚摘下的拳套,热情道:“稀客呀——小两口怎么到这里来约会了?”
亥桀的心尖重重一跳,嗓子干燥得很不舒服,不敢和曌对视。“小两口”这个词,若是418的雌性讲出来,是一种友好的调侃,从狮子嘴里吐出,却是满满的恶意。
一时间,亥桀不知道怎么回怼,身旁的曌似乎也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抓紧它的手。
南石面露笑容:“斑鬣狗好歹也是猫型总目的,四舍五入也是我们的‘同类’了,要不要来玩玩?我们社团一向欢迎所有大猫的亲戚。”
亥桀一向不善说话,好在曌始终抓紧它的手:“不用了,斑鬣狗有你们这种亲戚,真是种耻辱。”
“关你什么事,狐狸狗?”赤兰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似乎曌的话把它激怒了,“这么爱吃素怎么不去食草城,和那帮没爪子没獠牙的懦夫住一起?这么护着你的鬣狗朋友,你们要结婚了吗?”
再僵持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曌拉着亥桀转身欲走,南石皱起鼻子,两个雌狮默契地把小路堵上,抱着胸居高临下。
今天的麻烦估计是躲不掉了。
曌读书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它强行让混沌的大脑冷静下来,后退几步,借着挡住自己半个身子的亥桀,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摸到翻译笔。
树林周围没有别的动物,这块地方因为太偏僻,摄像头间间隔较远,刚好在盲区。
它们这次应该是真的遇上麻烦了。
雄狮厌恶地打一个响鼻继续道:“亥桀......你的名字吗?你们家的厕所不会都是小便池吧?雌性动物有你们这个雌雄难辨的物种真是耻辱,掏肛佬。”
掏肛佬......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恶意满满的称呼......
一阵厌恶感涌上来,亥桀全身颤抖地夹起尾巴,它忽然很不习惯曌拉着自己的手,它掰开曌的手后退几步,但已不打算就这样离开。
蓝毛笑着抛着手里的拳套玩:“鬣狗镇的乡巴佬成绩都挺烂的吧?要不是白洋原这个白脸鬼高抬贵爪大发慈悲,你还能进来?我看你这几次考试都拿了进步奖,不会是有‘乡巴佬附加分’政策吧?”
南石炯炯有神的黄眼睛打量亥桀身上穿了三年的、沾上不少污渍、有点褪色的校服......视线往下移动,捕捉到它藏在背后的牵牛花环,亥桀缩了缩肩膀。
“你给这个鬃狼同学做的?你觉得你朋友真的会喜欢你这种家里穷得校服也不舍得换的雌雄难辨的家伙吗?”
“你闭嘴......”
亥桀攥紧拳头,指甲抠进血肉,它却感受不到疼痛。
但南石继续道:“你妈怎么用那根东西把你生下来的呀?不会痛死吗?好难想象你和你的鬃狼朋友以后要怎么搞啊......”
亥桀一阵颤抖,它想起小学时被其他动物强行扒掉裤子,在十几双好奇又幸灾乐祸的目光下嘲笑它“雌雄同体”......
它不是,它不是。
可是所有斑鬣狗都是这样子的,就像雄狮子会长鬃毛,雄鹿会有鹿角一样。明明同样是千百年来进化出的特征,为何只有它会被揪出来嘲笑?
它早已习惯了嘲笑,它也可以做出反抗,但不能接受这是发生在曌的面前。
曌知道吗?它会讨厌“雌雄同体”的自己,觉得自己恶心吗?
亥桀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火山,它不敢和曌对视,不敢和曌触碰,上前一步狠狠瞪着南石的眼睛嘶哑地大吼:
“你闭嘴!!!”
狮子们被吼声吓退一小步。亥桀内心的某种东西彻底碎裂,它眼眶发热,把花环往地上一扔往前踏一步:
“不许说它们!!!!!”
它喷出的鼻息滚烫无比,眼泪蒸发、眼球充血,视线一片淡红,牙齿几乎要咬碎。它一把夺过南石手里的拳套,狠狠盯着比自己高几乎半米的雌狮,把拳套戴上。
见状,雌狮雄狮们很满意,带它们走进搏斗场。路上,蓝毛往地面瞅了一眼,轻蔑地打了个响鼻,一爪子踩碎了那个牵牛花花环,嘴里嘟囔着:“跨族恋......真恶心”。
跟在后头的曌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南石的举动,悄悄握紧了裤带里的翻译笔。
见到社长居然还能“邀请”来异种族的挑战者,周围的猫科们叫唤、起哄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部分大猫或许察觉到社长这个行为的不妥,但避免惹事,选择了做旁观者。
只要旁观,就永远不会被卷入。
亥桀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紫恺和赤兰,走到搏斗场中央。蓝毛很高兴,戴好拳套准备上场,却被一个细细的黑色狼爪子拦下。
是鬃狼曌。
所有大猫齐刷刷看过来,猫科动物的眼睛大得像咄咄逼人的铜铃,几十道充满好奇、亢奋、挑衅、不屑的目光打量着它,像在看一只落单的羔羊。
在这群观念尚未完全成熟的、茹毛饮血的亚成年动物眼里,一个以素食为主的种族没有什么震慑力。它们甚至觉得一个标准狼模样的种族,却过着食草动物般吃素的生活,很是怪异。
曌直视雄狮的眼睛:“雄性打雌性,不太公平吧?体型悬殊这么大,就这样没规没矩还不计时还没有裁判地打,传出去你们搏斗社也离关门不远了。”
蓝毛不满地皱起鼻子,南石一把把雄狮推开,戴上拳套:“可以,那我来,你的未婚妻一分钟不倒地,算赢。”
“这次之后,不许找我们的麻烦。”曌直视它的眼睛,“不管你们还在这里或者已经毕业滚蛋了,见到我和我朋友请闭上你的死嘴,有多远滚多远。”
“好。”南石笑笑,它一挥爪子,大猫们纷纷散开。
搏斗场清空,亥桀和它面对面站在分界线的两端。
南石背后,是成群的、高大的大猫们,它们有的小声议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沉默不言,但不敢出面制止;亥桀的背后,空荡荡的草地,唯独曌矗立在原地,毅然地与那群大猫们划分出清晰的界限。
曌警觉地嗅着空气,打量周围的环境——地上有些许拳头大小的石头,周围没有安摄像头,翻译笔还有电。
一个雌花豹做裁判,爪子举到半空,双方摆好架势。
“准备......”
曌把手表调成倒计时模式,表盘显示着“1:00”
“开始!”
花豹的爪子挥下,曌摁下倒计时。
亥桀很矮小,南石丝毫不放在眼里,它跳过试探的步骤大踏几步挥拳进攻,没想到鬣狗始终放低重心灵活地左右躲闪,像一条黏滑的泥鳅。周围“哇”地惊呼一片——这个不起眼的鬣狗的兽斗居然这么好。
屡次进攻这么多次,这只鬣狗居然毫发无伤,南石的怒气蹭蹭上涨,调动步伐左右围堵亥桀。
四十五秒。
猫科反应速度很快,亥桀一向不错的防守多次被轻易攻破,肩膀挨了几拳。
南石是一个很壮硕的雌狮,力量很大,无论是上肢力量还是下肢力量都更胜一筹。它贴地横扫腿,亥桀险些失重扫倒,踉跄地退后几步,眼看脚跟快踩到边界,它压低重心勉强稳住,但雌狮步步紧逼,拳头攻击它柔软的腹部,亥桀蜷缩着身子左跨一步挣脱而出,但对手丝毫不给喘息的机会,拳拳给予重击。
三十秒......
比起非洲狮,鬣狗身型小巧灵活,身体呈梨形,重心稳不易摔倒。它死死抓住这个仅有的优势,以南石为轴心压低上半身“画圆”,因为不能攻击头部,南石唯一能打中的只有亥桀粗粗的脖子和肩膀——这两个地方皮糙肉厚,致命性不大。南石企图起腿进攻,亥桀都及时用手臂护住腰和腹部......屡次进攻无果,雌狮失去耐心,施以密集的拳击攻击。
搏斗场□□碰撞的骇人噗噗声此起彼伏,棕色、黄色的毛飘落,血腥味弥漫,曌担忧地看手表:
十八秒。
它瞄了一眼脚下不远处的石头,趁周围的大猫们不注意,摸起一颗拳头大小的藏在身后,又用另一只手摸摸裤兜里的翻译笔。
亥桀几次击中南石的腹部,但脸上挨了重重一拳,额头流血了,左眼有点看不见。南石多次横扫腿企图弄倒它却无果,亥桀的腿阵阵剧痛,估计淤青得严重,它忍受着疼痛。
十秒。
亥桀体力不支,被南石重重的一脚踹中腹部,剧痛瞬间扩散全身,它在地上打了个滚,一手捂着痛处踉踉跄跄地站起。
“你怎么还不死?!”
南石咆哮,步步逼近并准备抡出右拳......
嘀嘀嘀,嘀嘀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