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结束,曌的手表响了,但裁判熟视无睹,比赛没有暂停。眼看那一拳要击中亥桀的胸口,曌迅速预判位置甩手将石头砸出。
嘭!
曌在射击类上的天赋没白费——拳头大的石头正中南石宽大的狮鼻子,反弹出几米远,雌狮痛苦地“嗷”一声,捂着鼻子蜷缩起来。
这一下,就算鼻梁不骨折,鼻血肯定免不了了。
场面一度混乱,蓝毛雄狮马上发现丢石头的曌,咆哮一声大踏步朝它走来,曌紧张地后退几步,有点懊悔刚刚怎么不多捡一块石头。它全身的鬃毛竖起、翻卷嘴唇露出雪白的狼牙准备自卫。
雄狮投下的阴影将它吞没,眼看狮爪子快拍到曌身上,它抬起手臂阻挡——又是嗷一声惨叫,蓝毛被像炮弹一样撞来的亥桀一肩膀撞开,爪子一歪,拍到另一个身体——亥桀的右肩瞬间出现几道从脖子贯穿肩膀的伤口,校服被撕开,血汩汩地涌出来。
“你们作弊!”亥桀咆哮着,张开手臂把曌护在身后。
曌揪心地看着同桌右肩的伤口,握紧它的手和它站在一起:“一分钟已经到了,你们的裁判没有喊结束。说好不可以有流血的冲突,你们作弊了!”
蓝毛眯起眼睛:“狐狸狗,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证明不是你的表不准?怎么证明不是不小心受伤的?搏斗场上没有动物可以不流血地走下来,哪怕是正规比赛。”
南石的鼻子流血了,它把拳套往地上一砸,大步朝曌走来:“掏肛佬,你滚开!我要和这个鬃狼打。”
亥桀钉在地上,直勾勾地瞪着雌狮,没有挪动半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全场所有动物都颤抖一下,僵在原地,往搏斗场外望去。
2.
白洋原。
右肩皮肉撕裂的剧痛、全身淤青的钝痛姗姗来迟,亥桀的双腿发抖,险些摔在地,曌吃力地把它搀扶起。
模糊的声音在游走,骂声、训斥声、曌的声音......亥桀什么都听不清,眼球因为愤怒而充血,它什么也看不清,它只知道白洋原被这边异常的动静吸引,据说还有路过的动物闻到了血腥味,举报说有学生进行跨种族、恶性的流血冲突。
噬天青和南魈也来了,亥桀闻到讨厌的猫薄荷的味道,反胃地咳嗽几声。
十四岁那年,父母带着耳朵被同学撕扯掉的它走进校长办公室讨要说法,狮子校长却以种种理由推辞、不见面。
那时,亥桀牢牢记住了校长办公室里浓郁、刺鼻的猫薄荷气味。
它讨厌这种味道。
几十秒后,亥桀勉强恢复视线,陷入短暂的空白,手指关节的疼痛、全身各处的疼痛不断刺激它的神经细胞......它逐渐清醒,不知为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它居然没有很害怕——搏斗场上,它打进南石血肉的每一拳都畅快淋漓......
它在害怕另一件事情——
曌。
受伤的两伙人被带去校医室,曌小心挽着它受伤的左臂,不停帮忙擦血。
“谢谢......”刚刚吼得实在是太大声,亥桀的喉咙暂时失灵了,说不出话。
“疼吗?”曌把消毒棉花摁在伤口上,亥桀疼得龇牙咧嘴:“不疼。”
曌悄悄说:“它们肯定会被处分的。你做了我当时最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亥桀迟疑地点点头,却很不习惯曌触碰自己。
医生分别帮它们处理伤口,亥桀身上有多处瘀伤、擦伤、撞伤,肩膀、脖子和大腿是重灾区,领口和袖子被狮爪划开,深及皮肉。
医生说,还好伤得不算太严重,但最好还是缝一下针。南石的鼻子侥幸躲过骨折的命运,但肿起一个紫色的大包,尤其难看。
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亥桀委婉拒绝掉缝针的方案,打算让伤口自己愈合。还好现在封校,它有时间慢慢养伤。
反正,它已经习惯了让伤口慢慢愈合。
门口,几位级长在了解情况,亥桀不敢去听它们的交谈,大猫级长必然会袒护自己的学生——更何况南石还是南魈的亲生崽子,白洋原也必然会为它据理力争。
噬天青一把揪住蓝毛雄狮的鬃毛,逼问它发生了什么,蓝毛道,自己和伙伴不过是看它们路过,说了几句有点点冲动的话,亥桀很生气,主动抢了南石的拳套要切磋。
确实是亥桀主动切磋,它逃不掉这个铁板钉钉的事实。
噬天青的青色豹眼睛瞪过来,直视白洋原:“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你知道这群乡巴佬的烂成绩拖了多少米塔尤科的后腿吗?!过几年的城前十就不会有米塔尤科了!”
白洋原摇头:“建立这所学校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争前十。”
一旁的南魈嗤一声:“那你要怎么为你的学生狡辩?”
“不是!不是!”
一个细小年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动物们左看右看,终于在脚边看到一个不起眼的、穿着清洁工背心的灰色中年老鼠。
亥桀马上认出,这是刚刚那个雄鼠清洁工。
“它是好鬣,好鬣叻!”雄鼠拍拍身上的落叶,跳到一张凳子上,“那个狮子啊骂得可难听了,是我我也要打回去,可难听!”
“伯伯,它们说了什么?”白洋原蹲下来,温和地问。
“好像是骂什么‘掏肛佬’,还骂它雌雄难辨。鬣多好,鬣还帮过我清理枯木,你们狮子只会把我扫好的叶子踢得到处都是!还有这个什么搏斗社,好几次在树林里欺负别的学生!”
“有证据吗?”南魈扬起眉毛,脸上小时候被熊抓伤的抓痕显得格外骇人。
“那一块没有摄像头叻!”雄鼠不满地道,“你的学生天天在那闹事,就仗着没有摄像头!”
“空口无凭!”噬天青冷冷地瞪着白洋原,期待棕熊的反应。
曌握紧亥桀的手,在裤兜里摸索几下,拿出一根长长的东西,动物们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一支普普通通的翻译笔。
但翻译笔传出模糊的说话声,逐渐变得清晰:
“斑鬣狗好歹也是猫型总目的,四舍五入也是我们的‘同类’了,要不要来玩玩?我们社团一向欢迎所有大猫的亲戚。”
“关你什么事,狐狸狗?这么爱吃素怎么不滚去食草城,和那帮没爪子没獠牙的懦夫住一起?这么护着你的鬣狗朋友,你们要结婚了吗?”
......
“亥桀,你的名字吗?你们家的厕所不会都是小便池吧?雌性动物有你们这个雌雄难辨的物种真是耻辱,掏肛佬。”
“鬣狗镇的乡巴佬成绩都挺烂的吧?要不是白洋原这个白脸鬼高抬贵爪大发慈悲,你还能进来?我看你这几次考试都拿了进步奖,不会是有‘乡巴佬附加分’政策吧?”
......
亥桀绷紧了全身,它知道下一句是:
“你给这个鬃狼同学做的?你觉得你朋友真的会喜欢你这种家里穷得校服也不舍得换的雌雄难辨的家伙吗?”
“你妈怎么用那根东西把你生下来的?不会痛死吗?好难想象你和你的鬃狼朋友以后要怎么搞啊......”
它不想让别的动物看出来,不想让别的动物知道......
但曌及时摁下暂停键。它冷冷道:“后面还有,还想听吗?如果这也算‘有点点冲动的话’,我真为这几位狮子同学的素质感到担忧。”
两位猫科级长的脸色依旧如初,但从收缩的瞳孔、绷紧的上臂肌肉可见它们被动摇了。
“妈......”南石的语气带着祈求,南魈看着它,失望地摇摇头。
数秒后,两位大猫级长对视一眼,噬天青不满地呼噜一声,转身走出校医室。南魈一手揪住蓝毛的耳朵,另一手拽着南石的衣领一同离开,后面跟着害怕地夹紧尾巴的赤兰和紫恺。
校医室恢复安静,白洋原真诚地感谢雄鼠,带处理好伤口的亥桀和曌离去。
路上,它打电话给副级长墨歌,让它跟进大猫肇事者的后续。
“学校不会给你处分,放心吧,这不是你的错。”白洋原温柔地拍拍它肩膀,“曌做得很好,学校一直没在那个地方装监控,这几年对社团的监管也略有松弛,是我们疏忽了。”
曌摇摇头,感谢道:“没有,还好您及时出现。”
“去我办公室坐坐吧。”白洋原说,“有好吃的。”
办公室,是个几乎所有动物学生都莫名害怕的地方,但唯独棕熊白洋原的办公室,给动物们一种踏实感。
白洋原的办公室干净整洁,散发淡淡的鲑鱼罐头、蜂蜜、浆果果酱、水果干的气味。地上有几根熊毛,门边、桌边种着龟背竹。熊族很怕热,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白洋原问它们冷不冷,起身把温度调高几度。
曌和亥桀坐在沙发上,白洋原又接了个墨歌的电话——始作俑会被全校通报批评,行为记到档案里。
恶意的语言或肢体攻击、发生较严重的流血冲突、种族歧视......有这样的案底,它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法去食草城,工作也会受限。
白洋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递给亥桀一点鲑鱼罐头:“尝尝,我从熊罗斯带来的,你应该没吃过吧。”
亥桀道谢,撕开包装吃起来。
白洋原转身倒两杯热水,拧开一个蜂蜜罐,分别加入一小勺蜂蜜递给两人:“蜂蜜茶,试试吧。棕熊很爱喝,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
事情终于解决,扬眉吐气后,亥桀的思绪飘远——狮子们说它是掏肛佬、雌雄难辨......
曌听到那些话之后会怎么想?
它之前知道吗?它会觉得自己恶心吗?
它惶恐地埋着头,不敢抬头和曌对上目光。曌读懂了亥桀的难堪,在一旁坐着,留给它缓一缓的空间,自己也若有所思。
它知道亥桀的心思,也清楚自己对它的情感。但是,最后真正迈出这一步的必定是亥桀。
亥桀的种族、身份、性格......就注定了它必须是走出这一步的人。曌相信亥桀能做到,因为它爱上的——本就是那个会最终走向它的亥桀。
但......蓝毛说的话,会再次把它击退回原地吗?
休息片刻,白洋原拍拍曌的肩膀,示意出去聊聊。
办公室静悄悄,棕熊的手机面朝上静静躺在茶几上。
突然,屏幕亮了,应该是收到信息。亥桀抬头,看见那张手机壁纸,心咯噔一下。
手机壁纸是一只棕熊和棕鬣狗的合照,阳光明媚,笑得很灿烂。
3.
上课了,走廊很安静,隐约传出教室里讲课的声音。白洋原和曌靠在栏杆上谈话。
白洋原温和地问:“你能把完整的录音给我听听吗?这方便我后续处理那几个学生的事情。”
曌短暂犹豫,把翻译笔拿出,声音调小,1.5倍速播放。从刚开始到搏斗结束,它一直录到白洋原和两位级长到来。
听完后,棕熊把笔还给它,温和道:“你放心,考虑到亥桀的感受,这段录音不会公开。学校也会控制这次的舆论,不让大家过多地讨论和传播这件事。”
它本害怕它们和狮子冲突的这件事传出去,被爱八卦的动物们讨论。白洋原这番话让曌放心不少,它感激地点头:“嗯,谢谢白级长。”
“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白洋原拍拍曌的肩膀,“你和亥桀回去上课吧,实在太累也可以回宿舍休息,健康比学习重要。”
曌感激地点头。进门后,亥桀已经吃完零食,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但依旧没有和它对上目光。
“我们走吧。”曌说。
亥桀缓慢地点头,起身。它们和白洋原道谢、告别,离开办公室。
嘴角还留有一点鲑鱼的鱼香和蜂蜜的香甜,亥桀依依不舍地舔着,思考着。
离四班的教室越来越近,它忐忑不安地放慢脚步,扯扯曌的衣袖:“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它们没有进教室,拐进教学楼和实验楼相连的空中走廊。
“你会觉得我奇怪吗?”亥桀深呼吸,鼓起勇气问,“我说的是我的身份、我的种族......其实我一直不敢直接问,我也猜你,你应该不会介意,但我们的差别,太大了,我......还是想问问你,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其实它知道自己怎么想,在想什么,但它不能告诉曌。
至少现在不能。
“还有就是......”
趁勇气还没耗尽,亥桀结巴着继续说:“我们......和别的雌性动物不一样,我们可能......嗯,有些方面更像雄性动物......我记得你说过你对雄性不感兴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感兴趣,我怕你是因为......是因为,它们和雌性不同的那些东西,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脑海里再次闪过小时候那些不堪入目的场面,生理特征这种话题总是很敏感很害臊——尤其是在曌面前。
亥桀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勇气说完:“因为以前很多动物都会觉得我们很奇怪,它们会觉得我们是......呃,雌雄同体。我......我不知道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你,你是怎么想的。”
曌耐心地听完亥桀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的话,摇头:“你知道吗?高一开学的那天,吸引我的就是你的种族——你不是鬃狼,不是狮子,不是豺,不是豹子,不是野犬......你是斑鬣狗。其次就是你的性格,你很善良,很温柔,你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不必因为你的种族身份感到没有面子。”
“你是斑鬣狗,你是亥桀,这就是我们现在能一直做同桌,能站在这条走廊肆无忌惮地推心置腹的原因——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
亥桀张张嘴,这是它没想过的回应。
曌继续说:“我对雄性不感兴趣也不是因为那些表面的东西,我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且——”
曌歪头微笑:“你也不是雄性呀。”
4.
几个狮子无端挑衅的事情迅速传遍大犬四班,班主任米田匆忙从办公室赶来关心亥桀的情况,问它要不要打电话给家人。亥桀不太好意思让家人担心,回宿舍换了一件新衣服,伤口也无大碍。
最义愤填膺的无疑是四班的雌性动物们,大家一下课便涌过来关心亥桀,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亥桀差点就要撑一把伞来遮挡朋友们喷出的口水了。
尤其是风蓬草等狼,本就对大型猫科没什么好印象,现在无疑是对这些惹是生非者们恨之入骨,恨不得用狼牙碎尸万段。
“它狼的!怎么敢骂白洋原是白脸鬼的?!我它狼把它脸也咬烂!”
“死狼粪!这个狼屁搏斗社就应该被封掉!!”
叮铃铃——
预备铃打响,曌看了眼身旁偷偷擦去桌面上的口水,却不好意思把朋友们劝走的亥桀,起身道:“好了好了,准备上课啦。”
消息也传到啃骨社,赫奇奇气得召集全员开展社团的紧急会议,把“兽斗切磋”也纳入社团活动。
“这帮臭猫的搏斗社就应该被学校关门!”
赫奇奇在讲台上大声道:“以后,啃骨社也会有搏斗活动!让这群臭猫薄荷看看什么才是公平切磋!”
几日后,动物们在平板上收到一条很长的全校通报:
关于大猫搏斗社严重违规行为的全校通报
近期,经学校联合调查核实,“大猫搏斗社”存在多项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违背校园公序良俗的行为,具体如下:
一、存在种族歧视相关行为。欺负非猫科种族的学生,言语羞辱、肢体挑衅等行为频发;同时在社团内部及校园公共场合,多次传播歧视言论,煽动种族对立;
二、违反校规明确禁止的“私自搏斗”行为。无视《动物学校社团活动管理条例》中“严禁以伤害性、攻击性搏斗为社团活动内容”的规定,进行危险搏斗训练。
上述行为已严重违反《米塔尤科学生行为准则》《米塔尤科社团管理办法》等规定,严重破坏校园和谐稳定,损害全体师生共同利益。为严肃校风校纪,警示全体师生,经学校校务委员会研究决定,作出如下处理:
1. 撤销大猫搏斗社的校园注册资格,没收社团相关物资,终止一切社团活动;
2. 对社团负责人及核心违规成员,给予记过处分,记入学生档案,并需提交书面检讨及整改报告;
3. 责令相关违规成员参与校园“反种族歧视”主题教育活动及志愿服务,完成后由德育处进行考核。
学校在此重申:校园是全体师生共同的家园,种族无优劣之分,任何形式的歧视、霸凌、违规竞争行为,都将受到校规校纪的严厉惩处。
希望全体师生引以为戒,自觉遵守校规校纪,尊重多元差异,践行平等友善的相处原则;各社团需立即开展自查自纠,规范活动内容与组织管理。
特此通报。
米塔尤科校务委员会
XXXX年XX月XX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