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云落阁主在一家黑店里生了一肚子闷气，然后窝囊地埋头，又算了三天账。

每天早上，叫醒他的不是晨曦与鸡鸣，而是那一声一声的“早”，以及“喻姑娘来了”……喻姑娘来了是什么值得颂扬的大事吗？需要一遍一遍地禀报！

叽叽喳喳，熙熙攘攘，江风陵一想到这家黑店又要开张了，就怫然不悦，面目狰狞，然后将被褥叠好，接了盆冷水洗面，顺便当镜子梳理鬓发，抻平衣领，一丝不苟地下去算账了——真字面意思。

还能怎么办！

偶尔气结失态一次，江风陵过后都会反思很久，冲一些市井小民撒气，岂是名门正派的作风？又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身为一个挂名的正道魁首，怎么能对他们较真呢。

但小恶小愚就能坐视不理吗？

江风陵纠结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始怨天尤人：他会落到这般田地，都是这帮刁民害的！

自省一会，云落阁主又想咬人了，根本戒不掉，仿佛被前朝末帝穿了身，酒池为墨，肉林为笔，一边住着倾宫琼室一边写罪己诏。

江风陵下楼，正好遇见“罪魁祸首”之一，正在与民同乐呢。

只见喻溪左手拎一个筐，筐里装着些蔬菜，右手挎着一提盒，盒内装着豆腐，正冒热气，眉飞色舞，左右逢源。

“您早！”

“吃了吗？没有没有，本店正准备开早饭呢。”

“菜确实新鲜，刚刚去买的！”

“您进来坐坐？”

“素包子？有的，请等一等！”

江风陵：“……”

隔那么远，这群凡愚居然能看清菜新不新鲜，也是神奇。笨成这样的人凑成一堆，比菜可新鲜多了，江风陵没有经验，但他一眼就识破无良掌柜拿喻溪当花架子的意图，嘴角就耷拉下来，老大不高兴。但架不住有笨蛋乐意。

“罪魁祸首”之二进来了。重东西都在章存身上——当然真正的菜料大头早被他和小伙计一早去拉了回来，眼下只是装装样子——同样笑呵呵地打招呼，一脸良心。

喻溪回头，早有预料地和某位热情打招呼：“拥竹，早！”

章掌柜顺着她的目光，才看到楼梯上这位怨男，目光一停，毫无异样地附和：“早，拥竹公子。”

江风陵收回目光，撇了撇嘴：“不早。”

“是不早啦！”喻溪风风火火地把东西送去厨房，筐甩得像翅膀，路过他身边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下次起早点，和我们一起去买菜，拥竹我跟你说，可好玩了。”

江风陵震撼地看着欢快得像只鸟的少女，眉心一跳：“你……”怎么这么会盘剥同伴！

喻溪没听清，停了下来：“嗯？”

江风陵心累：“……小心不要弄碎豆腐。”

“不会呀。”喻溪给他看，果然，依旧嫩滑如膏，一点没碎。

“放下，我有分寸！”

喻溪跑进厨房前，还留了一句话，贴心地鼓励同伴：“太好了，拥竹你也会主动关心别人了，就像这样才对嘛！”

江风陵：“？”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可江风陵看喻“教使”过得有滋有味，有理有据，又没办法张嘴了。

那姑娘说到做到，已经开始“传教”……应该能叫传教吧？

江风陵很犹豫，总感觉她口中所说的那位英明神武的长生教总教主的事迹，都很离奇，仿佛现编的，什么捞月亮，磨铁棍，据说那位了不起的教主至今因为心忧天地合拢，天天睡野外做法……仿佛都在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