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落霞寨很静，周围一切都变得清幽起来，旁边山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裹挟进了风声里。

推开门，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到了脚踝，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小路边的人家，屋顶上飘起了一缕缕长烟，山区地势高，冬天太阴冷，所以家家户户到了冬季，家里的火塘是不会熄灭的。

趁着万物猫冬之时，人们忙完了一年收成，难得清闲起来。这时，便在兜里揣上一把瓜子，手上捏着一袋栗子，去领居家里串个门、说会话。

道路上已经有人踩出来一条成型的路径，沿着前人踩过的地方慢慢行走，不用担心脚上打滑连人带东西摔出去。

进城的路上，已经有卖完货归家的人，若是在路上遇到了相熟的，在原地聊两句，两个人的嘴里都时不时冒出白色雾气。

来到了自己一贯的位置上，洛轻云把自己今日带过来的草药一一摆开。

别人都赶早来卖，受伤后，她一向畏寒，手脚睡到后半夜才会变暖。不用练剑后，冬季的早晨她常常在床上要赖上许久。

有位老人家在她摊子前驻足打量着她的那些草药。

“老伯，您要哪种？”洛轻云出声询问。

“你这是独活吗？”

“是的，您可以闻一闻。”

那老伯双手撑着膝盖，缓慢弯下腰，拿起了已经晒干的独活，放在鼻下闻了闻。

“确实是。唉，大夫我问下。老伯呀，年轻时做的木工，现在人老了，腰上时而冷痛夹杂，遇上阴雨天有时都直不起来，你看可有什么秘方给老伯拿一下吗？”

这一下确实问住了洛轻云，她迎上老伯的热切的视线，张不开口。

“老伯的腰除了冷痛，可曾感到如绑了石头在腰间般沉重？”

身后有道男声替她开口回答了。

是熟悉的、久违的还带着一丝雪天的凉意的声音。

时间停在了这一刻，洛轻云脸色一变，愣在了原地。

他……什么时候来的。

身后出声之人从她身后绕过，走上了前，让那老伯张了张嘴。

他整个人出现在洛轻云视线里，身姿欣长如竹，墨发束起，身披白色狐裘，静静立于前方。

“老伯这是腰上有寒湿，可用甘草、白术二两，茯苓、干姜四两，水五升，煮取三升，分温三服。”

等那老伯道谢后离开，他慢慢转过了身。

洛轻云从那天见到杜潇潇后，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只是现在，他抿着嘴一语不发，只是站在原地一直静静地瞧着她。

她自己也思绪纷乱，不知该说什么。

他瘦了许多，脸颊两侧微微有凹陷，下巴上冒出了清灰的胡渣，像经历了诸多风霜的雕刻，使得他眉眼更加坚毅成熟。

“雪大了，我先回了。”

在他身后，天空开始下起了雪，洛轻云把地上草药收好，朝他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先行离开了。

屋内，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啪啦作响。她看了眼外面，雪比她回来时还要大，纷纷扬扬，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羽毛。

不自觉握紧了双手，将手指牢牢捏在了手心，洛轻云决定直面命运。

推开门，屋外院子里有一道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的身影，一直没有挪动过脚步。等她走近，瞧见他的白色狐裘上全是雪花。

她妥协了：“先进去吧。”

等人一入内，她站在身旁伸手拍下了他肩上留下来的残雪，然后走了进去给木盆里到了些热水，又掺了点凉水，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度适宜，招手唤他过来。

“先暖暖手吧。”

见他不动，洛轻云叹了一下，然后出手握住他那已经无比冰凉的手，牵着他的手去到了有热水的木盆里。

木盆里，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没有任何动作，周围却有一双纤纤玉手正在给大手上面浇着热水。

感受到他的手慢慢恢复了温度，洛轻云打算收回自己的手。

不料刚有收回的动作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她的视线只好从两人的手上慢慢回到旁边他的脸上。

“不解释吗？”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里参杂着寒意。

“你想了解什么？”

是嗜血教赤鸢的身份还是灭门的过往。这都是横在他们之间血淋淋的过往，无法忽视的过往。

“丢下了我。”

不曾想到是这一句，洛轻云眼里闪过慌乱，二人的视线暗暗较劲，两人身边空气仿佛凝结了。

她率先偏过了头。“你恨我吧。”

比起其他，她能坦然接受的只有他的恨了。

“是啊。”他承认，然后抓住她的手连人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拉，咬牙切齿道：“我是恨你，洛轻云，恨到不能把你拆吞入腹，恨到想一口一口把你撕碎。”

压抑许久的暴风雨终究要得到释放。

“你怎么能如此坦然？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么多个夜晚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我一遍又一遍念着你的名字，念一次，我的心就痛一次。”

“不亚于万箭穿心呐洛轻云，你是不是觉得你一走了之，我们之间的一切就不算发生过，你是不是认为你可以躲一辈子？”

“你觉得，就凭你的消失，我们的过往都可以抹平吗？以前拜过的堂，发过的誓，都不再算数吗？”

“不，”阮南竹低下了头，凑到她眼前：“你想都别想，就算你要赎罪，也要留在我身边慢慢赎罪。不然——我现在就死在你眼前，让你感受一下我这么多天的感受。”

说完，阮南竹松开了她，扭头看见了不远处案台上的菜刀，大步走了过去，然后立即撩起了衣袖，拿起刀对准了自己的胳膊割了下去。

阮南竹全程没有一丝犹豫，洛轻云立马就看见了他胳膊上有鲜红的血流了下来，阮南竹不管那已经流血的口子，打算再划第二刀。

“不要——”洛轻云被他吓到，立马跑到他身旁夺刀，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力量实在是不敌他。

“不要，小竹！求你了！”

她只能紧紧握住阮南竹的手，双眼通红，苦苦哀求起他让他别再对自己下手：“是我错了，是我的错！小竹不要这样！”

两人争抢菜刀之间，阮南竹手上的血流的更快了，他依旧不闻不问：“你毅然决然离开的时候，有想过我吗？一个人躲在这边的时候，有想过我吗？想起在侗州城的那段时日，有想过我吗？”

“想你——”洛轻云脸上急出了眼泪，呜咽道：“我很想你，小竹，你把刀放下——”

“那你说，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小竹，我发誓。”

“以后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求你原谅我——”

最终握着刀的手一松，阮南竹双手抱向了她，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胸前：“你要敢骗我，我就真的死给你看。”

“但是小竹，”洛轻云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跟你在一起很痛苦。”说完，她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想到以前我亲手所杀的那些人，那些死在我眼前的人，包括……南家。”

原谅她真的没有办法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继续跟阮南竹纠缠。

“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留在你身边，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是吗？”从她退出他的怀里后，阮南竹的脸就僵了下来，他重复道：“跟我在一起很痛苦吗？”问完，他慢慢上前逼近她。

“那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恢复记忆后为什么不摆脱我？你不就是对南家心怀愧疚吗，所以不更应该留在我身边赎罪吗？”

阮南竹双手掐住她的肩膀，将人抵在了房门上，不料门没有关紧，若不是被他掐住肩膀她差点就会摔倒。

“以前、以前、以前。以前又如何？难道你离开我那些人就能活过来了？难道你现在畏罪自杀就能改变事实了？你到底是不敢面对自己，还是不敢面对我？”

阮南竹换上了另外一副面孔，紧皱的眉头放平，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不敢，那我就帮你。”

话音一落，他松开了她的肩膀，转为抱住她落下一个满是掠夺的吻。不容许她拒绝，不容许她扭头。

只要是她的呼吸他都要侵吞掉，一点一点，把人拆分下来。

不顾她的挣扎，阮南竹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走进了卧房里。

“小竹！你放开我！”床上的人显然不想要这种解决方式，但是阮南竹承认，他喜欢和她这样。反正现在两人都听不进对方所言，那就换一个他喜欢的方式来解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