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妍睁开眼时,殿内鎏金香炉正吐出淡青的烟。
她垂眸,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石青色团花纹的锦缎小褂,袖口滚着雪白的风毛——这不是她身为仁孝皇后赫舍里氏时的服制,倒像是……宫里小格格的打扮。
“格格醒了?”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宫女轻手轻脚上前,声音压得低柔。
“您方才在万寿宴上多饮了半杯果子露,有些头晕,太子爷便让奴才们先送您回毓庆宫歇着。”
太子爷?毓庆宫?
安妍心头猛地一跳,纷乱破碎的画面骤然冲入脑海——
——坤宁宫产房的血腥气,撕裂般的剧痛,婴儿微弱的啼哭,还有那双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的、属于年轻帝王的手。
——“保成……我们的保成……”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一个穿着杏黄服饰的中年男子被粗暴地拖出毓庆宫,他挣扎着,嘶喊着“皇阿玛”,声音凄厉绝望。那是……她的保成?她的太子?
——咸安宫,高墙深院,一个须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人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窗外是紫禁城永恒不变的飞雪。
——史书冰冷的字句:“皇太子胤礽,两立两废……雍正二年卒于咸安宫……”
“嘶……”安妍按住骤然刺痛的额角,不属于这个七岁稚龄身体的记忆与属于赫舍里·安妍的记忆彻底融合。
她不是安妍,或者说,不全是。
她是仁孝皇后赫舍里氏,死于康熙十三年,因难产而亡,留下刚刚出生的嫡子胤礽。
而现在,她竟成了胤礽的嫡长女,康熙亲封的和硕格格安妍!
她的保成……还有五年,就要经历第一次被废黜的羞辱与痛苦。
而她拼尽性命、承受极大风险才生下的儿子,不是用来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父爱如山又君威难测地玩弄,最终磨去所有锋芒与生机,囚禁至死的!
一股混杂着母性悲怆、无尽愤怒与冰冷决意的情绪在她胸中激荡。
好啊,真是好得很。
她看着铜镜中那张与自己幼时几分相似、却更显皇家富养的女孩脸庞。
【既然我的保成活得不痛快,那谁也别想痛快!】
这心声如冰锥坠地,清晰异常。
她自己听见了,正小心翼翼扶她起身的宫女春杏也听见了,手猛地一抖,惊骇地看向自家格格。
安妍却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由着宫女为她整理衣襟,目光沉静,深处却燃着幽幽的火。
三日后,乾清宫书房。
康熙正考较几位年长皇子的功课。
太子胤礽坐在下首首位,姿态端雅,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等依次列坐。
近来朝堂对太子渐失仁孝的微词偶有传到康熙耳中,他今日便特意点了太子回答几个关于《孝经》的问题,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这个他最看重也最复杂的儿子。
胤礽答得中规中矩,引经据典,无可挑剔。
康熙面上不显,心中却莫名有些烦闷。
保成似乎越来越像一个完美的太子,少了些他幼时喜爱的真切。
就在这时,太监通传:“和硕格格安妍给皇上请安,给太子爷请安。”
安妍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
她是太子的嫡女,身份尊贵,时常被康熙召见,以示恩宠。
康熙对这个聪慧伶俐的孙女也确有几分喜爱,尤其她眉眼神韵间,偶尔会让他恍惚想起早逝的赫舍里氏。
“安妍来了,到皇玛法这儿来。”康熙放缓了声音,招手让她上前,“前日万寿宴上贪杯了?如今可大好了?”
安妍走到康熙御案前不远处站定,抬起小脸,声音清亮:“回皇玛法,孙女已大好了。谢皇玛法关怀。”
她目光扫过在座的阿哥们,最后落在自己的“阿玛”胤礽身上。
胤礽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安妍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保成……我的儿。】
【他还不知道,五年后,他敬爱的皇阿玛会当众斥他‘不法祖德,不遵朕训,肆恶虐众,暴戾□□’,将他从太子的宝座上狠狠踹下去。】
清晰无比、带着沉痛与冷嘲的心声,毫无预兆地在整个乾清宫书房里炸开!
“啪嗒!”三阿哥胤祉手中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大阿哥胤禔猛地坐直了身体,瞳孔骤缩。
四阿哥胤禛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指尖却已用力到泛白。
其他几位年幼的阿哥满脸茫然,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是谁在说话?
这声音……好像是安妍格格的,可内容……大逆不道!骇人听闻!
康熙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他目光如电,射向安妍。
只见小孙女一脸无辜懵懂地站着,嘴巴根本没动。
可那声音,那语调,那内容……绝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