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声“保成,我的儿”……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拧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太子胤礽更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白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安妍,又猛地转向康熙。
废太子?两立两废?圈禁咸安宫?这些词像淬毒的冰凌,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皇阿玛对他……虽然近年来严厉了些,但……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一丝莫名的心虚惊悸,沉声道:“安妍,方才……你在想什么?”
他试图从这诡异的现象中找到解释,或许是这丫头读了什么野史杂书?或是被什么人教唆?
安妍眨眨眼,依旧是无辜的表情:“回皇玛法,孙女没想什么呀。孙女只是在心疼阿玛,阿玛近日读书辛苦,人都清减了。”
她语气真挚。
然而,她的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怨怼:
【呵,我儿子生而克母?真是天大的笑话!】
【若论克亲,眼前这位当了六十一年皇帝、送走了多少至亲的‘千古一帝’岂不是更名副其实?】
【克父(顺治早逝且关系不睦)、克母(孝康章皇后早逝)、克妻(元后赫舍里氏难产而死,继后钮祜禄氏、佟佳氏皆早逝)、克子(多少皇子夭折或不得善终)……】
【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坐在龙椅上指责别人‘克母’?】
“轰——!”
这心声比刚才的更炸裂,更诛心!
大阿哥胤禔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想笑又不敢,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
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这、这说的……可是皇阿玛?
虽然……好像……有点道理?
他赶紧低头,生怕泄露一丝情绪。
三阿哥胤祉已经呆若木鸡,捡起的书卷又差点滑落。
四阿哥胤禛低垂的眼眸中掠过极深的震动,随即是更深的戒备与思量。
仁孝皇后?安妍格格是……仁孝皇后?!这简直匪夷所思!
可那心声中对早年宫闱秘事的熟知、对康熙复杂心态的精准剖白、对太子那份超越祖孙的深沉痛惜……又作何解释?
众阿哥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生寒,恨不得自己此刻耳聋目盲。
他们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康熙的脸色。
康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青白交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曾经擒鳌拜、平三藩的锐利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安妍,震惊、暴怒、还有一丝被戳中最隐秘痛处的狼狈与惊疑交织在一起。
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这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帝王尊严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一生自负文治武功,自认对父母妻儿已尽力,可这心声……却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霾与愧疚,血淋淋地扒了出来!
安妍仿佛感受不到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她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仰着小脸,纯良无比地问:“皇玛法,您脸色不太好,是龙体不适吗?要不要传太医?”
【该不会是心虚了吧?】
【也是,被说中了痛处,脸上挂不住了。】
【可惜啊,这龙椅坐久了,真以为自己是金口玉言、永远正确了。】
【我儿子,轮不到你来糟践!】
心声再次补刀,精准狠辣。
“你……!”康熙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安妍,一口气堵在喉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尤其还是在一个七岁的孙女面前!
他甚至无法像往常处置任何忤逆者那样直接下令,因为这忤逆并非口出,而是心言,且内容牵扯到早逝的元后、现行的太子,还有他自己最不愿面对的某些事实。
更可怕的是,这心声似乎只有他们这些人能听见?否则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为何毫无反应?
胤礽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勉强回神,巨大的信息量和对未来的恐惧让他心乱如麻。
但看到康熙如此震怒,身为父亲和阿哥的本能让他起身,挡在安妍身前,撩袍跪下:“皇阿玛息怒!安妍年幼无知,若有失仪,皆是儿臣教导无方之过!”
他看着康熙那从未对他显露过的、混合着惊怒和某种深究猜疑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
那心声所说的未来……皇阿玛,您真的会那样对我吗?
安妍看着跪下的胤礽,心头一酸。
【傻保成,还在为你这狠心的皇阿玛求情。】
【他忌惮你,打压你,最终会毁了你。】
【既然重来一回,额娘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这紫禁城的天,谁也别想独清!】
她的心声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康熙听着这母子二人一跪一护、心声交织的场面,看着儿子苍白隐忍的脸和“孙女”眼中那绝非孩童该有的冰冷幽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宫里,怕是要因为这能听见的心声,彻底翻天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