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乾清宫心声事件后,康熙称病,辍朝三日。
尽管他严令当时在场的所有皇子、太监不得外传一个字,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当事件的核心人物之一是太子嫡女、身份敏感,且牵扯到已故仁孝皇后和康熙本人时,诡异的流言便开始在宫廷最隐秘的角落悄悄滋生。
“听说了吗?乾清宫那天,安妍格格‘想’的话,皇上和阿哥们都听见了!”
“真的假的?格格想了什么?”
“嘘——掉脑袋的话!好像……是说太子爷将来会被废,还说皇上……呃,反正骇人得很!”
“更邪门的是,有人猜,安妍格格怕不是仁孝皇后……”
“慎言!慎言!”
毓庆宫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太子胤礽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一夜,出来时眼下乌青,神情憔悴,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从温水般的父慈子孝幻梦中被强行浇醒后的刺痛、迷茫,以及逐渐滋生的寒意与警觉。
他看向女儿安妍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敬畏、探究、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开始反复咀嚼那日听到的心声,结合近年来皇阿玛若即若离的态度、兄弟们的虎视眈眈、朝臣们的微妙转向……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大阿哥胤禔则是兴奋多于恐惧。
虽然那心声也让他对皇权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畏惧,毕竟连皇阿玛都被骂得哑口无言,但太子即将被废的消息,无疑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暗中活动得更频繁了,看向毓庆宫的目光充满了志在必得,只是偶尔想到安妍那诡异的身份和犀利的心声,又会感到一阵不安。
三阿哥胤祉饱受惊吓,回去就病了一场,主要症状是魂不守舍,拼命翻查史书典籍,试图找出类似借尸还魂或心声外露的记载,结果自然一无所获,反而把自己吓得够呛。
四阿哥胤禛表面最为平静,照常办差,不苟言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他反复推演那日听到的每一个字。
仁孝皇后?如果安妍真是……那太子的地位将变得更加特殊且脆弱。
而“克父克母克妻克子”那句对康熙的诛心之论,则让他对帝王心术和父子亲情的本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冰冷认知。
他开始更谨慎地隐藏自己的野心,同时密切关注着乾清宫和毓庆宫的任何风吹草动。
其他嫔妃、皇子,哪怕当日不在场,也从各种渠道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
后宫暗流汹涌,前朝也隐约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康熙病愈后,似乎想验证什么,或者想打破这种令他极度不适的、被心声操控的诡异局面。
他再次召见了安妍,地点选在了御花园暖阁,只有梁九功在旁伺候。
安妍穿着一身簇新的粉缎绣花小袄,依旧是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规矩行礼。
康熙审视着她,试图从这张稚嫩的脸上找出昔日赫舍里氏的影子,或者任何妖异之处。
他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安妍,前几日……你在乾清宫,可感觉到什么异常?”
安妍歪着头,一脸不解:“皇玛法是指什么异常?是您考校阿玛功课吗?阿玛答得很好呀。”
【异常?最大的异常不就是您老人家明明听见了却装聋作哑,还想来套我的话吗?】
【怎么,被说中心事,睡不着觉了?】
康熙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瞬间阴沉的脸。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了沉:“朕听闻,你近日时常去毓庆宫书房?太子妃言你有时对着太子旧物出神。”
“回皇玛法,孙女是去找阿玛请教功课,有时也看看阿玛小时候读的书,觉得亲切。”安妍答得滴水不漏,眼神清澈。
【旧物?保成满月时我亲手绣的虎头帽,周岁时我留下的长命锁……睹物思人,有何不可?】
【可惜我儿如今贵为太子,身边却尽是豺狼环伺,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我这个当额娘的,看着心疼。】
康熙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旧物,他岂会不知?
赫舍里去世后,他亲自将一些她留给保成的小物件收好,后来随着保成开蒙、出阁读书,有些便收入了毓庆宫库房。
这心声提及的细节,绝非一个七岁格格能凭空编造。难道……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转换话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警告:“安妍,你是太子的嫡女,身份尊贵,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有些念头,不该有的,就不要有。皇家……容不得怪力乱神。”
安妍乖巧点头:“孙女谨记皇玛法教诲。”
【怪力乱神?】
【比起某些人面兽心、骨肉相残,我这借孙女之身回来的亡魂,又算得了什么?】
【本分?我的本分就是护着我的保成。】
【谁敢动他,我就让谁不得安宁!管他是皇阿玛还是什么天王老子!】
这心声狠厉决绝,带着森然的寒意,与她那纯良乖巧的外表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康熙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安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小小的身躯,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是赫舍里的魂魄?还是什么精怪妖物?
抑或是……上天对他某种方式的警示或惩罚?
安妍毫不畏惧地回视,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甜甜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暖阁内,一老一少,一帝一孙,无声对峙。空气凝滞,只闻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梁九功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屏息凝神,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听不见那要命的心声,却能清晰感受到万岁爷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压抑怒火和……一丝罕见的惊疑不定。
最终,康熙先移开了目光,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罢了,你退下吧。好生待在毓庆宫,无事……不必常来请安了。”
这是变相的禁足或疏远。
安妍顺从地行礼告退,转身离开的瞬间,心声再次飘入康熙耳中,带着无尽的嘲讽:
【这就怕了?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