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他?所以把他当成众矢之的?】
【所以用其他儿子来制衡他、磨砺他,美其名曰考验?】
【玄烨,你的疼爱,太沉重,太可怕!足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疯,逼死!】
康熙的拳头在锦被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了一丝血丝:“帝王之家,不同于寻常百姓。朕是皇帝,是大清的天子!朕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父子亲情,更是江山社稷,是祖宗基业!太子之位,关乎国本,多少人盯着?朕若不对他严厉,不让他经历风雨,他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江山?朕若一味骄纵,才是害了他,害了大清!”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帝王心术的标准答案,也是康熙一直以来说服自己的理由。
然而,安妍的心声却如同最犀利的箭,直指核心: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借口!风雨?你给他的不是风雨,是刀山火海!是兄弟的明枪暗箭,是朝臣的落井下石,是你反复无常的猜忌与打压!】
【玄烨,你真正害怕的,不是他担不起江山,而是他太早有能力担起江山,威胁到你的皇权!你既想他成才,又怕他成材!你既希望他稳固国本,又忌惮他势力坐大!】
【你将他置于这进退维谷、动辄得咎的境地,不就是想牢牢将他控在掌心,让他永远是你的‘太子’,而不是一个独立的、可能超越你的‘皇帝’吗?】
【你这般算计自己的儿子,与鳌拜、与吴三桂那些外敌,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用刀枪,一个用‘父爱’和‘皇权’罢了!】
“你——!” 康熙再也忍不住,猛地坐直身体,指着安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这番诛心之论,几乎将他帝王外衣下的自私、猜忌与恐惧扒了个干干净净!
他想怒吼,想否认,可那心声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最不愿面对的真实上。
他看着眼前那张与赫舍里氏有几分相似的稚嫩脸庞,那双眼眸深处冰冷而悲愤的光芒,与记忆深处那双温柔含笑、最终却充满不舍与担忧的眼睛渐渐重合。
一股混杂着愧疚、恼羞成怒、以及被彻底看穿的狼狈,狠狠击中了他。
“朕……” 康熙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虚弱和挣扎,“朕是皇帝……朕有朕的难处……保成是太子,是储君,他必须经受这些……这是他的命,也是朕的命……”
他的辩解,在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
安妍的心声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那浓烈的悲愤似乎化为了更深沉的悲哀与决绝:
【命?好一个命!玄烨,你用命来解释你的自私,用江山来粉饰你的猜忌。】
【既然你认定这是保成的命,是爱新觉罗家逃不脱的诅咒,那好。】
她抬起头,不再伪装懵懂,目光直直地迎上康熙惊疑不定的视线,小小的身躯里仿佛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心声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最后的通牒,响彻在康熙的脑海,也仿佛响彻在乾清宫空旷的殿宇中:
【那我赫舍里氏,今日就以元后之魂,以保成生母之名,告诉你,也告诉这紫禁城里的所有人——我儿子的命,不由你定!更不由这所谓的天家诅咒定!】
【你若执意要走那条父子相疑、骨肉相残的老路,将他逼上绝境,那我便让这诅咒提前应验!】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这千古一帝的宝座下,垫着多少至亲的鲜血和冤魂!】
【让这大清的史书,用最浓的墨,记下你康熙皇帝,是如何逼死发妻魂魄,如何将嫡子变成废人,如何将好好的江山,搅成一锅兄弟阋墙、人人自危的烂粥!】
“你敢——!” 康熙目眦欲裂,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明黄的寝衣。
极致的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疯狂誓言震慑的寒意,让他几乎晕厥。
安妍却不再看他,缓缓转身,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步向外走去。
她的心声最后一次传来,冰冷如铁:
【玄烨,好好养病。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看。】
【看是你的帝王心术狠,还是我一个死了的额娘,护犊的心更绝。】
她走出寝殿,消失在门外明亮的日光里,只留下康熙瘫在龙床上,剧烈地喘息,咳着,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怒与惊惧的茫然。
梁九功连滚爬爬地上前伺候,心中骇浪滔天。
他虽然听不见那要命的心声,但万岁爷的反应和最后那口血,足以说明一切。
这次叙旧,非但没有达成任何安抚,反而像是……彻底撕破了脸?
乾清宫的这次秘密会面,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具体内容。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康熙的病情因此反复,缠绵病榻的时间更长了。
而紫禁城中的气氛,也从此进入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紧绷的、近乎凝固的状态。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动某个沉睡的、或者已然苏醒的可怕存在。
那能听见的心声,不再仅仅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奇异现象,它变成了悬挂在所有人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且,握剑的手,已经明确表示了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
风暴并未停歇,而是转入了更深的、暗流汹涌的海面之下。
夺嫡的暗战,在绝对的力量威慑和恐怖的未来预演下,暂时陷入了某种畸形的僵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僵持,比任何激烈的争斗,都更加危险,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