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单独召见安妍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沉寂紧绷的紫禁城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毓庆宫内外看守的侍卫腰刀似乎都握得更紧了些。
胤礽闻讯,在书房中枯坐半日,心中七上八下,既担忧康熙会对安妍不利,又隐隐期盼这诡异的见面能带来一丝转机。
其他宫苑的阿哥、妃嫔则屏息凝神,等待着未知的风暴。
安妍自己,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换上一身崭新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梳成精致的小两把头,戴上小巧的珠花,对着模糊的铜镜,露出一个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带着冰冷审视意味的微笑。
【玄烨,终于忍不住,要亲自来会会你这早死的发妻了么?】
她被梁九功引着,独自一人,穿过层层宫门,步入依旧弥漫着淡淡药味的乾清宫寝殿。
殿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康熙床榻附近点着几盏宫灯,明黄帐幔低垂,愈发显得气氛凝滞。
康熙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正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安妍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万福金安。” 安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蹲安礼,声音清脆,姿态无可挑剔。
康熙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这稚嫩的身躯里,看出另一个灵魂的影子。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病后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到近前来。”
“谢皇玛法。” 安妍起身,迈着小步,走到距离龙榻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梁九功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最远的角落,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朕病了这几日,听说你很安分。” 康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皇玛法,孙女谨记教诲,不敢惹是生非。” 安妍乖巧应答。
【安分?等着看你如何收场,算安分么?】
清晰的心声,带着讥诮,直接撞入康熙脑海。
康熙面皮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他强自按捺住了。他今日的目的,不是来发怒的。
“嗯。” 康熙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如炬,盯住安妍的眼睛,“你前些日子,在咸安宫前,说了许多……骇人听闻的话。”
安妍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皇玛法……孙女、孙女不记得说了什么呀……是不是又像上次在尚书房一样,孙女胡思乱想,说梦话了?”
她眨着无辜的大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吓到的孩子。
康熙心中冷笑,好个装傻充愣!
他也不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气放沉:“是不是梦话,你自己清楚。朕也清楚。有些话,能想,不能说。有些事,更是想都不能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妍的反应,见她依旧是一副懵懂害怕的样子,心中那股被愚弄的怒气又升腾起来。
但想到自己的策略,又强行压下,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真的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孙女说话,又像是在透过她,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诉说:
“你是太子的嫡女,身份尊贵,更应懂得规矩,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太子是朕亲自选立的储君,是国本,朕对他寄予厚望,这些年来,悉心教导,何曾有过亏待?”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安妍。
“外面有些风言风语,那是小人作祟,离间天家父子,你切不可听信,更不可……胡思乱想,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这番话,既是说给安妍听,更是说给可能附身其上的赫舍里氏听。
他在表态,在安抚,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辩解。
安妍的心声立刻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讥诮,而是带着浓重的悲凉与质问,直刺康熙心底:
【悉心教导?寄予厚望?没有亏待?玄烨,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你教他帝王心术,却又防他如防贼!你给他无上荣光,却又用兄弟、用朝臣、用所谓的规矩将他捆得动弹不得!你将他捧上云端,又亲手将他推入泥沼!这就是你的厚望?】
【这就是你的没有亏待?你不过是把他当作彰显你父爱、你权威、你平衡朝局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了,或者不顺手了,就可以随时丢弃、甚至毁掉的棋子!】
康熙呼吸一滞,胸膛又开始闷痛。
这心声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将他内心深处那些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算计彻底撕开!
他想怒斥,想反驳,可那话语中的悲愤与指控,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某些行为的本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也许是真诚?
他不再看安妍,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真的在对着那个早逝的妻子倾诉:
“赫舍里……是你吗?” 他叫出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声音干涩,“朕知道,你怨朕。怨朕没有护好保成,让他受了委屈,让他……身处险境。”
安妍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康熙。
他……他竟然真的承认了?在试探?还是……
康熙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你是他的额娘,拼了命生下他,自然最疼他,最看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朕……朕何尝不疼他?他是我们的儿子,是大清的嫡子,朕对他,倾注的心血,超过其他所有儿子。”